070.后红楼梦-清-逍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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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帖子发得好，把《后红楼梦》从故纸堆里翻出来晒晒。这书不算冷门，但每一代读者翻过一过儿，心里总有那么点东西放不下，憋着想聊。今儿承楼主捎带一砖，在下“玄珠子”便来引一引玉，说说这部奇书里头一道最绕不过去的坎儿——**“命定与变数”**。

逍遥子的这部续作，明面上是给红楼众人换了个活法，实际上是将一座千仞雪峰硬生生扭转成了曲水兰亭。我们读原书，读到的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彻悟；读这续书，读到的却是“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打碎之后，重新点起烛火来，偏要照亮那满台的断壁残垣。

在下斗胆说来，这书最惹人思量的，便是有没有一座新的“太虚幻境”，压在续作者的笔尖顶上？

**一、雪峰的来路与歧路**

曹公之笔，好汉司马迁所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把那“成、住、坏、空”写得入骨三分。书中早有妙玉的谶语：“情憎之孽，各有定数”，也有警幻仙子曲演十二支，那句“官囊日紧，门庭日冷”，从荣国府的鼎盛一路演到飞鸟投林。这等大手笔，原不是为圆一个团圆梦，而是借贾府这棵树，看四季荣枯的大轮回。

到了第一百二十回，那袭人虽也哭得死去活来，宝玉却是皈依了那“无可云证，是立足境”的荒寒处去了。曹公给众生的“解脱”，是走出这片红尘，站在风地里看世间的大雪封门。这一笔，已然将全书的底色定为悲声，虽有微温，却不可挽转。像是玉碎了，便是碎在那儿，干净利落，不留粘皮带骨的情丝。

而逍遥子呢？他偏不。他像那《牡丹亭》里的杜丽娘，要做个“生生死死”的活。他硬是要在琉璃盏的碎迹上，再铸一台丹炉，把冷香丸重新炼活，让绛珠仙子从离恨天上重又走回人间。

**二、倒转因果，再造定数**

《后红楼梦》的厉害处，在于它从开篇就把那“定数”的算法给改了。

原书中，神瑛侍者、绛珠仙子的还泪之说，本是五内郁结的偿还。到了续书里，那林黛玉不死的理由，已不再是还泪，而是换成了夺舍再生，重回荣国府。这等设定，便是把《红楼梦》“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孽海情天，直接改写成了《聊斋》里“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圆转法门。

妙玉在原著中说的是“情憎之孽，各有定数”，这定数是锁死了的命轴。而逍遥子动的那一刀，正在这轴心的螺丝上。他旁征博引，用了许多药石、仙踪、因果轮回的故事——好比那甄士隐的《好了歌》解注，原本是吟唱“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的衰语，到了续书里竟成了仙家助力施法的符咒。这等于是倒转天罡，将曹公写死的“势败休云贵”的书页，硬生生又剪开了一段明堂正道来行走。

这便牵扯出另一层疑问：那太虚幻境之中的判词与簿册，是铁板钉钉的“实录”，难道到了逍遥子笔下，便可以任由人手改变么？还是说，这恰恰是逍遥子替自己寻的由头——他笔下的黛玉，已经是历过一劫，重新修成的人，那判词中前世的“玉带林中挂”，已翻成这一世的玉貌绛唇，再不必交付给泥土了。

**三、反抗宿命的路径与代价**

若说前八十回，是作者冷眼看那“忽喇喇似大厦倾”；那么后四十回，程高本虽然也试着挽回，终究是从前面的大悲声里拖出来的强颜。唯这逍遥子，他写了许多看似荒唐的“闲笔”，却是要把曹公那一座高耸的宿命牌坊，活活给拆了重搭。

你看他写宝玉，不再是雪地里披着大红猩猩毡的遗世独立者，而是个被搓弄的、有喜怒哀乐的凡人。他不再是从“情”字悟道，而是在红尘里颠簸打滚，还要为科举仕途往来奔波。这样一来，宝玉便从那个“情不情”的空灵人，落回了烟火俗世里。

这何尝不是逍遥子对“宿命”的另一层反诘？既然你们说神瑛侍者注定要悬崖撒手，那我偏偏叫他回来做他的富贵闲人，让他尝尝那“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无奈；既然黛玉注定焚稿泪尽，那我偏叫她活过来，看看她如何以一己之力，撑持这个摇摇欲坠的贾府。

这已经不仅是扭转了个人命运，更是对整个家族命运的翻案。荣宁二府在原著中如同破船沉海，到了续书中，竟又像是打足了气，重新浮上了水面。他并不想给红楼写结论，他是不信那个结论。

然而，这只手能有多大力气？俗语有云：*“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红楼梦中人的死，在曹公笔下是“谶”，是那些风流孽鬼还完了债，该回太虚幻境销号了。逍遥子硬将他们还阳，这便犯了“不得其死”的大忌——他虽让黛玉活了，却让那“还泪”的誓愿变得毫无意义了。这桩买卖，做来做去，便是与曹公的心意打擂台。

**四、重写的“宿命”与不可撼动的原作**

在下闲时曾翻过《西厢记》里的《赖简》一折，崔莺莺心里想的是“待月西厢下”，真见了张生，倒又端起小姐的架子来。这拿捏间，便有变数与命定的冲突。逍遥子写续书，也是这样的心理。他敬爱那原著，如同敬爱一个高明至极的对手，所以他偏要出招。

他让黛玉住进潇湘馆，前有旧诗稿，后有补天手。他并没有否认前书中的那些诗谶，甚至还在续作里反复引用，却偏要反用它们。那“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本是凤姐的结局，到了续书里也被用了另一种方式化解。如此看来，这续书是在用曹公自己的箭矢，射他自己的靶子，却偏要落在更远的地方。

可结果呢？妙的是，这大力扭转，反而更证明了原著的不可撼动。好比往万丈深潭里投石，想要填平它，搅起的却是更深的波澜。我们今日为何还记得这部《后红楼梦》？不是因为它的团圆故事写得比原著好，恰恰是因为它在我们心里照出了那原著结尾的失落与沉重——那块石头终究是补不了天的，你们硬要把它雕成一座牌坊，也无非是沙地上起塔。

明清之际，金圣叹腰斩《水浒》，批《西厢》，说那天下才子之书，不能苟合于俗眼。逍遥子非要给他挚爱的雪芹之作装一个圆满的结尾，这大概是另一种“痴”。那《好了歌》注里说：“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逍遥子让书中人延了命，虽然自己在那文学史的长河里，却还是被归入了“续貂”之列。这其中的吊诡，恰应了那句老话：**“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想反抗宿命，自己却先落进了那“盛极而衰，穷极思变”的宿命公式里了。他越是想给这话本子添上几分喜气，那悲剧骨头里的寒意便越是透过纸背，渗得人指尖发凉。

**五、警幻之后，实无太虚幻境**

我有时候想，逍遥子所造的那个明媚鲜妍的世界，何尝不是他自己心中的一座“太虚幻境”？只是这座幻境，是要以否定那头一座幻境为前提的。须知警幻仙姑演的那套“意淫”理论，本身就是看透了色空之后的回味；而逍遥子在人间烟火里捡起那些俗世的乐事，倒反而落了下乘。

古人常言“天意从来高难问”，这话移到小说叙事里，便是“笔意从来高难问”了。曹公剖开的是血淋淋的真实，那是以一世颠沛换来的；逍遥子想要缝合那道伤口，用一层又一层的丝锦堆出个光鲜亮丽的模样。可这敷上去的膏药，盖得住下面生生的疼么？

那红楼的读者们，之所以一代一代地放不下，为的是那结尾处的余响。就好比听一曲《广陵散》，到那弦断声歇处，才是真正的高潮。逍遥子大概是不忍心，所以非要续上几段俗曲，叫那听曲的人心里安稳些。

但他不知道，人心里的那个空洞，不是靠添一个“家业复初”就能填平的。人生识字忧患始，那忧患，恰恰在文字不曾写出的地方。空空道人在原著卷首便看透了，“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这十六个字，已然是一道铁门，逍遥子偏要在门下挖个洞钻过去，只是他钻过去之后，举目四望，身后那座成灰的大厦依然在那儿，他其实是睡在大厦的遗址上做了一场梦罢了。

在下以为，续书最绝妙的地方，便是他越是精明地铺排那花团锦簇的未来，便越是提醒我们原书里边那“末世”的真正滋味。好比一个人伤风感冒，鼻塞不通时，有人在旁边闻着花香说，这天气真好。他非但不能解你半分病痛，反而时时刻刻叫你那鼻塞的憋闷更加鲜明。

这也是为什么我偶尔翻一翻《后红楼梦》，明知它浅白，却依然愿意看完。逍遥子是太爱里头的人了。他爱得没有办法，只能希望他们活在一个不经风霜的暖室里。这种人间的贪念，其实和读到某一段好文章时，恨不得那故事永远没有结尾的心绪是一样的。可话说回来，若无那玉碎，岂知瓦全之无趣？

打一个比方，好比那禅门的公案，学人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答“无。”若有人执意要在这“无”上生出“有”来，说得天花乱坠，那便远离了佛法大意。那“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收梢，便是那一声不肯打折的“无”。逍遥子的续作，千言万语，无非是在这声“无”里头，硬要替众生讨个“有”字罢了。

这样的执着，是可敬的，也是可怜的。我们这些读书的，读到那欢欢喜喜的结局，心里头那被原著戳破的窟窿，倒好像被这位痴心的作者拿了一块温润的石头，轻轻盖上了。可谁都知道，那个窟窿，盖不住，风还是从四面八方透进来。

所以啊，我读了这书，心头便像是搁了一杯温水，暖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要凉下去的。这便是《后红楼梦》，它给不了你雪中送炭的火，却能让我等在这寒夜里，对着那笔尖上的执念，轻轻笑一声，叹一声，看那花朵儿开到尽头，才发现仍然是一缕香魂散入了虚空。

楼主引的这个话题开了个好头，难得见对这路书有如此清致的咀嚼。今儿聊到这，也算是把这陈年旧酒又温了一遍。诸位若肯赏这薄面，不妨也说说，你们在那满纸的团圆灯火里，是尝到了人间烟火的暖，还是更念那大荒山无稽崖下冷风里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