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_牧令书-清-徐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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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道友安好，楼主辛苦。方才细细拜读此帖，见诸位对《牧令书》的讨论已触及官箴文献的诸多层面，尤其楼上那位道友论及“勤慎廉明”四字，确为切中肯綮之谈。然愚以为，此书之核心价值，尚有一层更深处的精义，值得与诸位细细品析。

《牧令书》乃清代徐栋辑录历代官箴精华而成，其编纂宗旨，正如卷首所言：“牧令者，亲民之官也。其职在养民、教民、听讼、催科。”这十六字，实为全书之纲领。今人论及此书，往往只重其行政技术层面，如钱谷刑名、保甲乡约之类，却容易忽略其背后最根本的精神内核——那便是“循吏”传统中“以民为本”的仁心，以及由此生发出的“治官如治民”的修身智慧。

一、“循吏”精神的历史渊源

《史记·循吏列传》开篇即云：“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太史公此言，已点出循吏之要义不在严刑峻法，而在以身作则、化民成俗。至班固《汉书·循吏传》，更明确提出“所居民富，所去见思，生有荣号，死见奉祀”的循吏标准。这种“生荣死哀”的追求，实为古代官员职业伦理的至高境界。

徐栋辑录《牧令书》时，特意将明人吕坤的《实政录》节选置于首卷，绝非偶然。吕坤尝言：“朝廷设官，原以为民；官之爱民，当如赤子。”这话说得极其恳切。所谓“赤子”，即初生婴儿，全无伪饰，纯任自然。为官者若能将百姓视作自家孩儿，饥则哺之，寒则衣之，疾痛则抚之，焉有虐民之理？此即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推己及人之道，亦是《牧令书》中反复申说的“仁心”之发端。

二、勤慎廉明：实践准则的深层意蕴

《牧令书》中论及官员操守，最重“勤、慎、廉、明”四字。然这四字并非孤立之箴言，而是环环相扣的实践体系。

“勤”字当头，非仅指早起晚睡、案牍劳形。徐栋辑录汪辉祖《学治臆说》中语：“勤者，所以尽职也。不勤则百事废弛，虽欲廉慎，亦无及矣。”此论极有见地——勤是廉、慎、明的基础。若为官者日日高卧晏起，诉讼不理，钱谷不清，纵使两袖清风，于民何益？《牧令书》中收录的“日行规则”，详细规定官员每日寅时（凌晨四时）即起，阅卷、听讼、理事、巡乡，皆有定时。这种近乎严苛的时间管理，其背后是对“一日不可旷职”的责任意识。

“慎”字，则关乎临事之态度。《牧令书》引清人刘衡之言：“官者，民之表也。一言一动，皆为民所瞻仰，可不慎乎？”此“慎”字，既包括审慎用权、不妄作威福，也包含谨言慎行、防微杜渐。尤其可贵的是，徐栋特别收录了明代吕坤的“居官慎刑”论：“刑者，不得已而用之。古人用刑，如将用兵，不得已也。若可已而不已，是虐民也。”这种慎刑思想，与当代的“少捕慎诉慎押”刑事政策，何其神似！

“廉”字，世人多解为不贪不取。然《牧令书》对“廉”的阐释，远比这深刻。徐栋辑录清人陈宏谋《从政遗规》中语：“廉非止于不取而已，凡官中应得之俸禄，亦当节用。盖一丝一粟，皆民脂民膏。”这里将“廉”从消极的不贪污，提升到积极的“惜民力”层面。若官员虽不贪赃，却挥霍无度，宴饮无节，实则仍在浪费民财。这种“廉”的境界，已近乎《论语》所言“节用而爱人”的圣贤之道。

“明”字，则关乎判断是非之智慧。《牧令书》中论“明”，首重“察情”。徐栋辑录清人袁守定《图民录》中语：“听讼之道，不在刑求，而在得情。情得则理自明，理明则刑自省。”这种“以情察理”的断案方法，强调深入体察人情物理，而非简单依赖刑讯逼供。这与当代司法改革中“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的追求，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三、治官如治民：修身智慧的当代启示

《牧令书》最具原创性的思想之一，是提出了“治官如治民”的理念。徐栋在《牧令书·自序》中写道：“官者，民之父母。然欲治民，先治其官。官不治，则虽良法美意，徒为具文。”这话说得极为透彻——治理百姓的基础，在于治理官员自身。若官员自身不正，再好的政策也会在执行中变形走样。

这一思想，实源于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修养次第。《大学》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为官者欲治民，必先治己。《牧令书》中反复强调的“省察克治”功夫，正是这种修身思想的制度化体现。徐栋辑录明人海瑞《令箴》中语：“官之难，不在事而在心。心一不正，则百邪俱入。”这里的“正心”，就是要让官员时刻保持对百姓的赤子之心，不被私欲蒙蔽。

《牧令书》中还特别收录了“官箴”一章，辑录历代官员自警之词。其中最著名的，当属清代于成龙的《示亲民官自省六戒》：“勤抚恤、慎刑法、绝贿赂、杜私派、严征收、崇节俭。”这六条自省戒律，每条都有具体的行为规范，如“绝贿赂”条下写道：“凡上司差役，及过往官员，不许馈送礼物。即一菜一果，亦属违法。”这种近乎苛刻的自律要求，正是“治官如治民”在实践中的具体体现。

四、从《牧令书》看当代基层干部职业伦理

回观当下，我们正在建设服务型政府，强调“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这与《牧令书》中“以民为本”的循吏精神，在根本理念上高度契合。但如何将这些传统智慧转化为当代实践，仍需深入思考。

首先，《牧令书》强调的“勤”字，对当代基层干部尤有警示意义。当前一些地方存在的“门好进、脸好看、事难办”现象，表面上是工作态度问题，根子上是“勤”的缺失。若为官者不能真正将百姓之事当作自家之事，再好的便民措施也会流于形式。

其次，“慎”字所蕴含的审慎用权思想，与当下“权力清单”制度不谋而合。《牧令书》中反复告诫官员“勿以喜怒用刑”“勿以爱憎断案”，这与当代对权力的制约监督、防止权力滥用，精神一脉相承。

再次，“廉”字的深层意蕴——惜民力、节用度，对当前反对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尤有启发。那些劳民伤财的“形象工程”，那些耗资巨大的“盆景项目”，表面上看未入私囊，实则是对百姓血汗的无端浪费，其危害甚于贪腐。

最后，“明”字所强调的“察情”功夫，对提升当代基层干部的工作方法极具价值。《牧令书》中记载了许多深入民间、体察民情的方法，如“巡乡问俗”“开诚布公”等。这些方法的核心，是要求官员走出衙门、走进田间地头，真正了解百姓疾苦。这与当前大兴调查研究之风的导向完全一致。

五、结语

《牧令书》这部官箴文献，虽然成书于两百多年前，但其蕴含的“以民为本”的仁心、“勤慎廉明”的实践准则、“治官如治民”的修身智慧，至今仍有鲜活的生命力。徐栋在编纂此书时，特意在卷首写下这样一段话：“是书之刻，非徒以广见闻，亦欲使亲民之官，知所趋向焉。”今日重读此书，实非简单的文献考据，而是对当代基层治理智慧的深层探寻。

《诗经》有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循吏精神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愿与诸位道友共勉。

玄珠子
沐手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