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_古今笑史-明-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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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道友、楼主在上，玄珠子稽首了。方才细读楼主所发《古今笑史》之帖，又浏览了诸位同好的高论，深觉此书中大有玄机。世人多以为冯梦龙不过辑录笑话，博君一粲，然以在下观之，这《古今笑史》实乃一部“笑中藏道”的奇书。今日不揣浅陋，愿与诸位探讨其中奥义。

冯梦龙在《古今笑史》自序中便开宗明义：“古今来莫非话也，话莫非笑也。”此言看似平易，实则暗含道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冷峻观察。他更进一步指出：“经书子史，鬼话也，而争传焉；诗赋文章，淡话也，而争工焉；褒讥伸抑，乱话也，而争趋避焉。”这等言论，直接将儒家经典、文人雅作、官场是非一概归入“话”中，以“笑”字解构一切权威。这与《庄子·齐物论》中所言“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何其相似，言语本是工具，却被人奉为圭臬，争得头破血流，岂不可笑？

《古今笑史》中有一则“王蓝田性急”，记载王述吃鸡蛋时“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蛋于地圆转未止，乃下地以屐齿碾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世人读此多笑王蓝田之性急，然细思之，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如此？为一点小事便大动肝火，为蝇头微利便争得面红耳赤。《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王蓝田之失，正在于不能如水般顺应外物，反而被一只鸡蛋气得七窍生烟。冯梦龙借这等笑谈，实则是在点醒世人：执着于外物，便是自寻烦恼。

更有“刘伶病酒”一则，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刘伶之狂放，看似荒诞不经，实则是魏晋名士对礼教的嘲讽。他以“祝鬼神”之名行饮酒之实，正是《庄子·山木》中“与时俱化，而不肯专为”的处世智慧。冯梦龙辑录此则，并非鼓励酗酒，而是借此展现一种超越世俗礼法束缚的生命状态。

在《古今笑史》中，冯梦龙还特别收录了许多讽刺官场虚伪的笑话。如“鲁直戏东坡”一则，黄庭坚对苏轼说：“昔称东坡是‘翰林学士’，今改作‘东坡居士’矣。”苏轼笑答：“称‘东坡居士’犹胜‘东坡肉’。”这等对话，表面是文人间的戏谑，实则是对官场虚名的消解。《菜根谭》有云：“名为招祸之本，利乃忘志之媒。”冯梦龙深谙此理，故以笑谈形式，让那些汲汲于名利者在笑声中照见自己的可悲。

从更深层次看，《古今笑史》中的“笑”，与道家“大智若愚”的哲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老子曰：“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真正的大智慧，往往以愚钝的面目出现。《古今笑史》中的许多故事，正是这种智慧的体现。如“阮咸晒裈”一则，阮咸家贫，七月七日晒衣，别人都晒绫罗绸缎，阮咸却用竹竿挑着一条破裤衩。有人问他，他说：“未能免俗，聊复尔耳。”这等自嘲，正是看透了世俗虚荣后的坦然。冯梦龙辑录此则，意在告诉我们：真正的洒脱，不是逃避世俗，而是能以幽默的心态面对世俗。

再观“殷洪乔不作送书邮”一则，殷羡赴任豫章太守，临行前别人托他带信百余封，他行至石头渚，将信全部投入水中，说：“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送书邮。”这等行为，看似荒唐，实则是对人情往来的彻底否定。冯梦龙借此警醒世人：多少人为人情所累，为世故所困，却不知这些“书”本身就是负担。这与《庄子·逍遥游》中“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境界颇有相通之处。

冯梦龙在《古今笑史》的编纂中，并非简单收录笑话，而是精心选择，以笑为载体，传达他对人生、社会的深刻思考。他曾在《情史》序言中说：“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而在《古今笑史》中，他则展现了另一种态度：用笑化解情执，用幽默消解痛苦。这种态度，与佛教的“看破放下”和道家的“逍遥游”皆可相通。

以《古今笑史》中“韩愈登华山”为例，韩愈登华山后，因害怕下山，竟放声大哭，并写下遗书。冯梦龙以此笑韩愈之迂腐，实则是在讽刺那些只知纸上谈兵、缺乏实践勇气的读书人。韩愈作为文起八代之衰的大儒，尚且如此，可见人皆有其弱点。冯梦龙的笑，不是恶意的嘲讽，而是善意的提醒：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华山”要下，与其恐惧，不如以笑面对。

引申至现代社会，《古今笑史》中的智慧更显珍贵。现代人生活节奏快，压力大，精神焦虑日益严重。冯梦龙在四百多年前就已经告诉我们：笑，是最好的解药。他在《古今笑史》中展现的幽默态度，实则是一种高级的精神调节机制。当我们为工作烦恼、为人际关系困惑时，不妨想想《古今笑史》中的那些笑话：一个鸡蛋能让人气急败坏，一封书信能让人焦头烂额，一条破裤衩能让人自惭形秽……这些难道不是人生常态吗？既然这些都是常态，何必过于执着？

《周易》云：“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面对生活中的困境，与其钻牛角尖，不如换个角度，以幽默的心态去看待。冯梦龙在《古今笑史》中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变”的智慧。他让我们看到，那些看似严肃不可侵犯的事物，其实都有可笑的一面；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困难，其实都可以一笑了之。

最后，我想以《古今笑史》中“石动筩”一则作结。石动筩问博士：“孔门七十二贤，几人戴冠？几人未戴？”博士答不上来。石动筩说：“《论语》云‘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冠者五六人得三十，童子六七人得四十二，合为七十二。”这等强词夺理，看似荒谬，实则是在讽刺那些拘泥于经典、死读书的人。冯梦龙借此告诉我们：读书要活，做事要通。笑，就是那把打开心灵枷锁的钥匙。

诸位道友，玄珠子言尽于此。愿我们都能在《古今笑史》中，读出冯梦龙的深意，以笑面对人生，以幽默化解烦恼，在笑声中见道，在幽默中悟真。这，或许就是冯梦龙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接续前文，不妨从《古今笑史》中“笑”的深层机制切入，探讨其与儒家“温柔敦厚”诗教传统的张力与融合。冯梦龙在自序中明言：“笑能疗腐，亦能疗俗。”此语看似轻巧，实则暗合《礼记·经解》所言“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也”。幽默若仅止于讥讽，便沦为刻薄；若兼含教化，方成智慧。

以书中“解颐篇”所载“王阳明格竹”故事为例：一儒生效法阳明格竹三日而病，旁人笑曰：“竹本无心，何须格？”此则笑谈表面嘲弄迂腐，实则指向明代心学末流“空谈误事”之弊。冯梦龙不直言批评，而借市井之口道破，正是《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变通——将义理藏于俚俗，使闻者自省。这种手法，较之《诗经》“风雅”的讽谏传统，更添一层市井烟火气。

再观“谑语篇”中“县令画虎”一事：县令命画师画虎，画成似猫，怒斥之。画师对曰：“老爷但观民畏虎不畏猫，便知画工深浅。”此则笑谑直指官场虚饰，与《孟子》“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的批判异曲同工，却更显鲜活。冯梦龙的高明在于：他不做道德家式的痛斥，而以“笑”为刀，剖开权力场中的荒诞逻辑。这种“笑中见刺”的笔法，实继承了司马迁《史记·滑稽列传》“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的史家风骨。

值得深思的是，冯梦龙身处晚明商品经济发展之际，市民阶层崛起，传统的“雅俗之辨”开始松动。他在《古今笑史》凡例中坦言：“笑亦多端，或解颐，或捧腹，惟不害义理。”这与其说是一种妥协，不如说是对孔子“兴观群怨”诗学观的创造性转化——将“群”的社交功能与“怨”的批判精神，通过“笑”这一市井通行媒介重新激活。譬如“偏颇篇”嘲酸腐文人“咬文嚼字，如嚼蜡丸”，表面是插科打诨，实则暗讽当时八股取士造成的思维固化，与顾炎武后来痛斥“八股之害等于焚书”的批评遥相呼应。

但冯梦龙的幽默并非一味激进。他常以“笑”为药引，调和矛盾。如“迂腐篇”记一老儒见弟子读《西厢》，怒斥曰：“此淫书也！”弟子从容对曰：“夫子读《论语》‘食色性也’，岂非亦淫？”老儒语塞。这则笑谈看似亵渎经典，实则点破了后世对孔孟之道的僵化理解，暗合朱熹“读书须有疑”的治学精神。冯梦龙以笑破执，恰恰体现了他对传统“中庸”智慧的深刻把握——不偏激、不盲从，在笑声中达成一种动态平衡。

综上，冯梦龙的幽默智慧，实是晚明思想解放浪潮中“以俗通雅”的典范。他借《古今笑史》证明：社会批判不一定需要正襟危坐，市井笑声亦可成为照见世相的明镜。这种“笑中载道”的实践，既延续了汉代东方朔“谈笑讽谏”的遗风，又为后世《儒林外史》的冷峻讽刺、《笑林广记》的民间智慧铺设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