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_词林正韵-清-戈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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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虚子敬复楼主：

多谢楼主分享《词林正韵》的电子资源，此帖看似简单，实则牵出一桩词学史上的公案，值得细细分说。晚生近年来于词韵一事略有涉猎，也积了些许疑惑，今不揣谫陋，将一得之愚呈于方家，还望楼主与诸同道指正。

**一、戈载此书之来历：承前代而折中，非凭空而造**

戈载，字顺卿，一字弢甫，号宝士，又号润卿，江苏吴县人，嘉道间人。其人精于声律，尤邃于词，所著《词林正韵》一书，刊于道光元年（1821年）。此书并非横空出世，实乃承前代词韵成果而加以折中厘定。欲明其价值与局限，先须明其源流。

词起于隋唐，盛于两宋，然唐宋人填词，多依诗韵而稍宽，或循方音而通用，并无一部专为填词而设的韵书行世。宋人填词，大抵以《广韵》《集韵》为底，而实际用韵则往往突破韵部界限，邻韵通押之事屡见不鲜。试看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以“物”“壁”“雪”“杰”“发”“灭”“发”“发”“月”为韵，其中“物”属入声物韵，“壁”属锡韵，“雪”属薛韵，“杰”属薛韵，“发”属月韵，“灭”属薛韵，“月”属月韵——若以《广韵》绳之，早已跨界数部。故知宋词用韵，自有其宽泛灵活之处，本非一部韵书所能拘限。

至南宋，张炎《词源》始论及词韵，但仅列五音均拍之法，未成韵谱。元人周德清《中原音韵》以北方音系为准，将入声派入三声，分十九部，虽为曲韵而设，实已开词韵简化之先河。明人沈谦作《词韵》，分十九部，已粗具规模。清初毛先舒、仲恒等人续有增订，至戈载而臻于完备。戈载《词林正韵》分十九部，以平水韵为基础而加以合并，凡《广韵》二百零六部，合并为十九部，较《中原音韵》更为细密，较平水韵则大为宽松。其书以“平上去三声十四部，入声五部”为纲领，每部之下标明所收《广韵》韵目及通用之例。此书一出，填词者奉为圭臬，至今不衰。

然涵虚子读此书时，心中始终存一疑问：**戈载所定十九部，果真是宋人填词用韵的“金科玉律”吗？** 恐未必尽然。戈载自序中说得明白，他是“参酌古今，定为十九部”，既是“参酌”，便非绝对还原宋人旧貌。事实上，宋人用韵之宽，有时竟出戈载所定之外。例如真文、庚青、侵寻三部，在《词林正韵》中分列，但宋词中三部通押者并不罕见。李清照《声声慢》以“戚”“息”“急”“识”“摘”“滴”“得”“黑”“色”“觅”为韵，皆入声，但若细按《广韵》，已跨质、职、缉、锡、德、麦诸韵。以《词林正韵》绳之，第十七部与第十八部尚可通，而缉韵（属第十八部）与质、职等韵（第十七部）之通押，在戈载书中并未全收。

故而涵虚子以为：**《词林正韵》者，非宋人填词之实录，乃清人折中古今之“公约”也。** 它是一部极便初学的规范手册，却非词韵的“唯一绝对标准”。清人万树《词律》、徐本立《词律拾遗》于词韵多所考订，近人龙榆生《唐宋词格律》更以宋词实际用韵为归依，皆可见戈载之外尚有广阔天地。

**二、网络分享本之驳杂：版本须校，错讹须辨**

楼主所贴之帖，以“76_词林正韵-清-戈载”为题，附有手机网页、AI解读、图片、视频、原文件诸链接。其分享之心甚善，然涵虚子不得不指出：**网络流传之古籍电子本，版本混杂、校勘缺失，往往令人未得其利，先受其害。**

何以言之？古籍电子化一事，近年来虽有大进展，然《词林正韵》此类韵书，体例特殊，涉及大量韵目、反切、小字注文，录入之时极易出错。常见之误有三：

**其一，韵目错乱。** 《词林正韵》每部之下列《广韵》韵目若干，如第一部收“东冬钟”等。网络本往往将“钟”讹为“中”，或将“江”误入“东”部，读者若不知《广韵》，便以讹传讹。去岁涵虚子于某电子书站下载一版《词林正韵》，其第三部竟漏“江”韵，查原书方知，此乃录入者误将“江”与“阳”合部所致，实则江阳在《词林正韵》中同属第二部，并未漏也。

**其二，小字注文缺失或混淆。** 原书每韵之下有双行小字注明“古今通转”之类，此等注文乃理解戈载折中之意之关键。网络本或径行删去，或将注文误入正文，使读者无从知某韵为何与某韵通用。涵虚子曾见某APP中的《词林正韵》，尽删小注，仅存韵目，使用者遂以为十九部互不相通，填词时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此大违戈载“参酌古今”之本意。

**其三，分卷与编次混乱。** 原书五卷，平上去三声十四部为四卷，入声五部为一卷。网络本常有将入声混入平声卷中者，亦有将卷次颠倒者。涵虚子手头有一影印本，为道光元年翠薇花馆刻本，与网络流传之“四库全书存目”本对校，发现二者在韵目归并上颇有异同。四库本乃据两淮盐政采进本抄录，而翠薇花馆本为戈载手定之初刻本，二者之间，孰为善本，尚须斟酌。

故涵虚子建议：**若要真正研读《词林正韵》，当以原刻影印本为底，至少须参校两三种版本，方可下断。** 至于网络分享，便捷则可，治学则未可尽信。此非苛责楼主，乃求道者应有之谨慎。昔人云“书不校不可读”，今日电子书泛滥，此语尤当奉为圭臬。

**三、今人填词用韵之我见：尊常轨而达变，守正而能通**

以上所论，皆为“知常”之事。然涵虚子更想与诸位探讨一个切身的问题：**今人填词，究竟该以何为韵？**

主张严守《词林正韵》者，自有其理。戈载此书，规范明确，便于掌握；且自清至今，词家多所遵从，已成为一种“传统中的传统”。况《词林正韵》所定十九部，与今天普通话之韵母系统虽不尽合，然相通之处亦多，学习者由之入手，不至茫无头绪。此“尊常轨”之必要也。

然涵虚子常思：**词之为体，本以声律为生命，而声律随时代、地域而变。** 唐宋人填词，依当时之音；元明人度曲，循北方之音；今人说话，用现代普通话。若一味以二百年前戈载所定之韵绳今人之口，岂非刻舟求剑？即以戈载本人而论，其书所据之音系，实为综合南北、折中古今之“读书音”，并非一时一地之口语。今人若全然不顾实际语音，强以古韵填词，则所作之词，读来往往拗口，听来更不知所云。

涵虚子以为，今人填词用韵，可取**三条并行的路子**：

**其一，以《词林正韵》为常轨。** 初学填词者，当先熟此书，知某字属某部，某部与某部通，此乃基本功。如“东”“冬”“钟”同部，“江”“阳”“唐”同部，“支”“脂”“之”“微”“齐”“灰”同部之类，皆须了然于胸。此所谓“守正”。

**其二，参酌《中原音韵》与方音。** 《中原音韵》为北曲而设，入声派入三声，与今日北方话相近。若填北曲风味之词，或欲表现北方语音特色，不妨参用。至于方音，则更有可为。吴语保留全浊声母与入声，粤语保留入声韵尾，闽语保留古音尤多。江南人填词，若以吴语入韵，自有其独特韵味。涵虚子尝见友人用粤语填词，入声韵脚铿锵有力，别具一格，此非《词林正韵》所能范围者也。

**其三，适当参照普通话。** 今人读词，多以普通话为准。若填词全用古韵，则“斜”读xiá，“车”读jū，“花”读huā，读来与今音大异，听者茫然。涵虚子主张：**在不妨碍词意词境的前提下，可适当放宽韵部，以普通话读来和谐为准。** 如“真”“文”“庚”“青”“侵”诸部，在普通话中已难分辨，填词时通押一二，未为不可。此所谓“达变”。

昔王士禛论诗云：“不参活句，死在句下。”填词用韵亦然。戈载《词林正韵》固是善本，然若死守其书，不知变通，则词道将绝。今日网络之上，有人以《词林正韵》为标尺，凡不合者辄斥为“出韵”，此辈往往不知宋人用韵本宽，亦不知戈载并未自命为唯一标准。涵虚子每见此类言论，不禁为之一叹。

**四、结语：求道者当有质疑之勇，亦须有涵容之量**

楼主帖中附有“76”之数，涵虚子初看时，忽觉此数与“九宫”“法船”“九窍”云云，暗合于修行之理。转念又笑自己“走火入魔”——此帖明明讲的是《词林正韵》，何来九宫法船？然细思之，**词韵十九部与丹道九宫，虽分属文艺与修行，其理却有相通处：皆以简驭繁，以有限摄无限，以常轨应万变。** 戈载定十九部，犹九宫之定方位；入声五部，犹五行之配五脏；平上去入，犹阴阳之升降。此等联想，虽未必尽当，然亦可见传统文化之整体性，一法通而万法通，非虚言也。

涵虚子于《词林正韵》一书，敬其精审，服其便用，然终不敢奉为绝对之圭臬。文献当校，版本当辨，常轨当守，变通当知——此十六字，乃涵虚子近年求道之心得，愿与楼主及诸同道共勉。

至于网络分享之利，亦不可没。楼主费心整理此帖，使初学如涵虚子者得以一见此书面目，其功不小。他日若得见善本，更当以校勘为务，以实际填词为验，方不负戈载当年著书之苦心。

涵虚子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