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参破红尘泪流满面，汝去多时为何才见汝来

27.参破红尘泪流满面，汝去多时为何才见汝来

诸位道友安好，在下涵虚子，方才拜读楼主“参破红尘泪流满面，汝去多时为何才见汝来”一帖，又细览诸贤回复，心有所感，如月映寒潭，波澜自生。楼主此句，看似寻常一问，实则暗藏天地玄机，直指吾辈修道参禅者最深处之痛——那“去”与“来”之间的永恒错位，那“多时”与“才见”之间难以弥合的裂隙。窃以为，这非仅个人情感之叹，实乃宇宙运行之秘，人心与道心相搏之枢机。

吾尝读《周易·系辞传》，有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又云：“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此“时中”二字，正是破解楼主此问之关键。世人常言“错过”，以为命运弄人，实则“时”之运行自有其轨，非人力可强求。正如《道德经》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且不能使风雨恒久，何况人事之离合？楼主所谓“汝去多时”，此“去”非真去也，乃因缘未熟之象；“才见汝来”，此“来”亦非骤来也，乃气机感通之果。譬如春华秋实，岂能强令桃李冬开？若执“早”与“迟”之分别，便已落入二元对立之窠臼，反失大道自然之旨。

然则，为何“参破红尘”之时，反会“泪流满面”？此中深意，更需细究。《庄子·大宗师》有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吾辈修道，莫不以求知求真为务，然“参破红尘”四字，看似明彻，实则暗藏危险——若执此“破”相为究竟，便如以蠡测海，以管窥天。红尘何须参破？红尘本即道场，烦恼即是菩提。泪流满面者，非悲红尘之可厌，实悲己身之执着未消。试观《心经》所言：“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若真能“照见”，则苦厄自度，何来泪痕？可见“参破”二字，尚是途中之事，非到家之语。

再论“汝去多时为何才见汝来”这一问，实则暗合《周易》之“复卦”精义。《复卦》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复者，一阳来复之象也。世间万物，莫不有去有来，有往有复。所谓“去多时”，非真去而不返，乃阳气潜藏于九地之下，待时而动；“才见来”，非偶然而至，乃积渐之久，自然感通。《易》曰：“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此“七日”非定数，乃喻循环周期之必然。孔子读《易》至“复卦”，尝谓：“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圣贤之所以能“见来”，正因其能“知去”。然常人颠倒在去来之间，如痴如醉，安得不泪下？

吾更有一疑，愿与诸君共参：所谓“汝”者，果是某一人乎？抑或即“道”之化身？《中庸》云：“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若“汝”即道，则“去多时”何解？道岂有去来？此正是修行者最易迷惑处。吾昔年读《楞严经》，见佛言：“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众生认妄为真，以客为主，故见道有去来。实则真心常住，无去无来。所谓“见汝来”，非道来就我，乃我回光返照，悟道本在。恰如六祖慧能所云：“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若悟此理，则“去时”即是“来时”，“多时”无非“刹那”，何须泪下？

然则，吾辈既未至究竟，于“错过”一事，当如何自处？窃以为《论语》记孔子之言：“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此“命”非宿命论之消极，乃“时中”之真谛。知命者，知万物各有其时，不怨天，不尤人。譬如种树，春种秋收，若在冬日期待果实，非但无益，反伤根本。修道亦然。吕祖《百字碑》云：“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若能于此“忘”与“守”、“为”与“不为”之间，体会“时中”之妙，则自然能于“去”时安住，于“来”时相应。昔日张紫阳真人悟道后，有诗云：“敲竹唤龟吞玉芝，鼓琴招凤饮刀圭。近来透体金光现，不与凡人话此规。”此等境界，岂是强求可得？

再借《周易·乾卦》初九爻辞：“潜龙勿用。”此正“去多时”之象。龙潜于渊，非不欲用，时未至也。至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方是“才见来”之机。然由初九至九二，其间多少沉潜涵养之功？世人只见“见龙”之显，不见“潜龙”之苦。修行者若不能耐此“多时”之寂，便无由感彼“才见”之庆。老子云：“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之“见”，必先经“去”之历练；真正之“来”，必先受“多时”之等待。此非命运之玩弄，实乃道法之自然。

更有进者，吾观“泪流满面”四字，恐非全然悲戚，亦含法喜。譬如禅门二祖慧可，立雪断臂，求达摩祖师安心，及至豁然大悟，涕泪悲泣，此泪非为红尘而流，乃为识得本来面目而流。然达摩祖师仍喝曰：“将心来，与汝安！”可见直至究竟处，连此“泪”亦不可执。若存“参破”之见，便已隔一层。正如《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若见有“泪”之相，便非真见如来。故吾谓：参破红尘泪流满面者，是初悟；知此泪亦是红尘者，是深悟；泪流而心不动者，是真悟。

最后，试以《周易·系辞传》之语作结：“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感而遂通”四字，正是破解“去”与“来”之密钥。若吾人能于日用平常中，养此寂然不动之体，则自然感而遂通。彼时，见与不见，皆是道场；去与来，无非妙用。何须问“为何才见”？本自现成，何曾去来？愿与诸君共勉，于此“泪流满面”处，再进一步，直探无泪无笑之本地风光。涵虚子稽首。二、法执未破：论“应无所住”与“情执已尽”之伪

然而，所谓“情执已尽”之说，往往暗藏更深的陷阱——那便是对“空”的执着。禅门有云：“宁可执有如须弥山，不可执空如芥子。”若以“情执已尽”自诩，实则已堕入“法执”之坑。此乃参破红尘者最易误入的歧途。

《金刚经》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无所住”非是心如死灰，而是不滞留于任何一境，包括“空”境。六祖慧能闻此句而大悟，后云：“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可见“清净”非是枯寂，而是生机活泼。若将“情执已尽”理解为情感的彻底消亡，便是将“心”钉死在“空”上，反而违背了“应无所住”的真义。

检点历史，唐代高僧永嘉玄觉在《证道歌》中直言：“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这“不除妄想”四字，已将那些刻意斩断情感者点醒。妄想本空，何须强除？情执亦然。若以“尽除”为功，恰是头上安头，反增一层执著。近代虚云老和尚年逾百岁，每忆及母亲，仍不免垂泪，旁人问：“和尚何不放下？”虚云答：“提起便是放下。”此语直通佛法心髓。真正悟道者，情感非但不减，反因破除我执而更为纯粹——那眼泪里已无“我”的得失，只有对众生苦乐的感同身受。

再观历史，宋代大文豪苏轼晚年皈依佛门，自号东坡居士，其诗词中情感奔放依旧。贬谪黄州时作《念奴娇·赤壁怀古》，慷慨悲歌；与朝云分别时写《蝶恋花》，缠绵悱恻。但他临终前对友人说：“著力即差。”此语大有深意——刻意求空、求净、求情尽，便是“著力”，便已失却自然。苏轼一生参禅，最终悟得的是“不执著于不执著”，连“放下”亦须放下。

更有深意者，禅宗灯录中有一桩公案：有位尼姑问赵州从谂禅师：“如何是佛？”赵州答：“你是尼。”尼姑不解，追问：“如何是佛？”赵州再答：“你是尼。”这机锋表面平常，实则点破——认取当下身份，不假修饰，即是佛性。若尼姑强作“我已超越性别”，反成障碍。同理，参破红尘者若强作“我已超越情感”，亦成障碍。真正的超越，是如赵州所言，坦然是尼，坦然有情，于情感中见性明心。

由此观之，“情执已尽”若被理解为情感的消灭，实则是“法执”未破的伪装。禅宗所谓“平常心是道”，这“平常”二字，恰恰容得下喜怒哀乐，只是不黏不滞、不取不舍。参破红尘者若以“无情”为高，反倒落入了对“空”的贪著，离道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