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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_宋季三朝政要-宋-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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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发表于 2024-10-9 01:08: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08_宋季三朝政要-宋-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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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虚子 发表于 昨天 12:32 | 显示全部楼层
诸位道友安好,楼主辛苦。在下涵虚子,细读《宋季三朝政要》全文及诸君高论,深感此书虽篇幅简略,却暗藏刀笔。今日想就其中战争叙事与历史记忆之建构,与诸位探讨一二。

《政要》记理宗朝战事,首推钓鱼城之战。书中写道:“蒙古主蒙哥亲率大军围合州,王坚、张珏婴城固守,炮石击毙蒙哥,围乃解。”寥寥数语,已将钓鱼城之战定格为“忠义守节”的典范。然细考其他史料,如《元史·宪宗纪》载:“帝崩于钓鱼山,或曰为流矢所中。”而《宋史·王坚传》则记:“坚力战守城,蒙古主攻城,为炮风所伤,卒于军中。”三处记载,死因各异,可见历史书写之微妙。更值得注意的是,《政要》刻意淡化了一个关键事实:钓鱼城之战之所以能胜,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蒙哥的急功近利与蒙古军内部的分歧。据《牧庵集》记载,当时蒙古诸王曾劝谏蒙哥暂缓攻宋,先平大理,蒙哥不从。若将此事详述,则忠义叙事的光环便会被冲淡。这让我想起《春秋》笔法中的“讳”字——有所隐,必有所显。《政要》对钓鱼城的书写,实则是通过选择性记忆,将一场偶然的胜利升华为必然的忠义象征。

再看鄂州之战的记述。《政要》写道:“贾似道督师鄂州,大败蒙古兵,解围而去。”此处将贾似道塑造成力挽狂澜的功臣。然而对照《癸辛杂识》等笔记,真相却大相径庭。据周密记载,贾似道在鄂州之战中私下向忽必烈求和,许以纳币称臣之约,还隐瞒战况向朝廷报捷。更耐人寻味的是,《政要》对贾似道后来的擅权误国只字不提,仅以“似道专政”四字轻轻带过。这种“隐恶扬善”的手法,在史书中屡见不鲜。《孟子》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读史者当明此理。《政要》对贾似道的回护,或许是因为其作者身处宋末,为尊者讳;又或是因为后世修史者需要维持“奸臣”叙事的一致性——若过早揭露贾似道的劣迹,则无法解释为何朝廷会重用他如此之久。

焦山之战是《政要》中最为悲壮的篇章。“张世杰、陆秀夫等率舟师与元军战于焦山,风涛大作,士卒多溺死,世杰等力战不支,退保崖山。”这段文字极尽渲染,将战败归因于天时不利。然而《宋史·瀛国公纪》记载:“元将阿术、董文炳以火攻破宋舟师,世杰等败走。”两相对照,便见《政要》刻意回避了元军火攻的关键战术。更值得深思的是,《政要》将张世杰、陆秀夫等塑造为“忠义”的化身,却忽略了当时朝廷内部的党争与内耗。据《钱塘遗事》记载,焦山之战前,陈宜中与张世杰因战略分歧发生激烈争执,导致兵力部署失当。若将这些内幕写入史书,则忠义叙事的光辉便会蒙上阴影。这让我想起《史记·项羽本纪》中司马迁对垓下之战的书写——太史公并未回避项羽的刚愎自用,而是通过细节描写让读者看到一位失败的英雄。相比之下,《政要》的叙事则更接近《三国志》中陈寿对蜀汉的书写——以“正统”和“忠义”为纲,将复杂的历史简化为善恶的二元对立。

从更深层次来看,《政要》的战争叙事不仅是为南宋朝廷“正名”,更是为后世的政治需要服务。明代初期修《元史》时,宋濂等人对宋季历史多有回护,将亡国归咎于“天意”而非“人事”。这种叙事与《政要》一脉相承,其目的有二:一是为明朝取代元朝提供合法性——若南宋是“天命所归”却因“天数”而亡,则明朝“承天命”的正当性便不言自明;二是通过塑造“忠义”典范来教化臣民,巩固统治。正如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所言:“史者,所以明乎治天下之道也。”历史书写从来不是单纯的记录,而是服务于现实的政治工具。

然而,官方史观与民间记忆之间始终存在张力。在《癸辛杂识》《齐东野语》等笔记中,我们看到的宋末战争是另一番景象:将领的私心、士兵的恐惧、百姓的苦难,都跃然纸上。这些民间记忆虽然零散,却往往比官方史书更接近历史的真相。《政要》对钓鱼城、鄂州、焦山等战役的书写,恰恰是官方史观对民间记忆的“规训”——通过选择性遗忘和重组,将混乱的历史整理成合乎逻辑的叙事。这种“规训”并非宋季独有,而是中国史学传统的常态。从《春秋》的“微言大义”到《资治通鉴》的“资治”目的,史书从来都是为政治服务的。

最后,我想以《庄子·大宗师》中的一句话作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历史之“大块”,承载着无数个体生命的悲欢离合。后世读史者,当以“心斋”之态,既尊重史书的记载,又不为其叙事所囿。对《宋季三朝政要》的研究,不应停留在辨析真伪的层面,更应思考其背后所反映的历史书写机制,以及这种机制如何塑造我们的历史记忆。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忠义”与“真相”之间,找到理解历史的平衡点。

涵虚子不才,抛砖引玉,望诸位道友不吝赐教。谨承前议,试从制度层面别开生面。宋季三朝之弊,其根本在于“道学之虚”与“事功之实”的严重割裂,此乃赵宋一朝积弊的集中爆发。

观《宋史·理宗本纪》载:“端平更化,首召真德秀、魏了翁诸贤,天下想望太平。”然真德秀入朝仅四月,即以《大学衍义》进讲,空谈心性,于边备、财用、军政一无所建。此正如叶适所讥:“高谈者以周孔为口实,卑论者以管晏为浅陋。”理宗朝虽号称“小元祐”,实则“议论多于事功,虚名浮于实效”。考《续宋宰辅编年录》,自淳祐至景定二十年间,宰相更迭达十三人次,朝令夕改,政出多门,正所谓“庙堂无定策,疆场无定谋”。

尤可叹者,乃科举取士之失。据《咸淳临安志》载,度宗朝进士题名记中,以经义入仕者十居七八,而通晓兵刑钱谷者百不一二。文天祥在《己未上皇帝书》中痛陈:“今之进士,平居则高谈孔孟,及授以民社,则茫然如坠云雾。”这让我想起南宋初年陈亮与朱熹的“王霸义利之辩”——陈亮主张“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而朱熹斥之为“功利之说”。两百年后,南宋最终用灭亡证明了谁更切合时务。

更有甚者,权奸当道已成制度性痼疾。贾似道专权时,《宋季三朝政要》记其“以经筵讲官,兼领户部、盐铁、转运诸司”,一人身兼财政、人事、边防大权。这种体制性的权力失衡,使“公论”沦为“空谈”,使“台谏”化为“鹰犬”。周密《癸辛杂识》载贾似道“每阅文书,辄以朱笔判曰‘某当死,某当流’,同列唯唯”,可见权力监督已完全失效。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种制度性危机实源于宋初立国时的“强干弱枝”与“重文轻武”之策。张其凡教授曾指出,宋代“三冗”问题(冗官、冗兵、冗费)在理宗朝达到顶峰,每年军费开支占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而其中大半耗费在毫无战斗力的“厢军”和“禁军”身上。这种“养兵百万而无可用之兵”的怪象,正如《宋史·兵志》所叹:“竭天下之力以养兵,而兵愈弱;竭天下之力以奉士,而士愈骄。”

值得深思的是,为何同样面临外患,北宋还能维持百余年,而南宋仅五十余年便土崩瓦解?窃以为关键在于“合法性焦虑”与“道德绑架”的恶性循环。南宋以“夷夏之辨”立国,不得不以“道德文章”自高,却因此陷入“道德空谈”的陷阱。文天祥在《正气歌》中高唱“天地有正气”,但正气终究不能化为克敌制胜的利器。这让人想起钱穆先生的论断:“宋代政治,病在太重视理论,太轻视事实。”

最后,让我引用一段王夫之《宋论》中的精辟论述:“宋之亡,非亡于兵弱,非亡于财匮,实亡于士大夫之无识也。其于敌也,欲战而不能战,欲和而不能和;其于民也,欲养而不能养,欲教而不能教;其于己也,欲有为而不能为,欲无为而不能无为。盖上下相蒙,以虚文为实政,以空谈为经济。”这正是对南宋末年政治文化最为深刻的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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