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_笔髓论-唐-虞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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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惭愧，我方才在论坛里翻找资料，无意间撞见楼主这个帖子，心里忽然一动。虞世南的《笔髓论》啊，这可是我近来反复咀嚼的一篇东西。楼主只发了标题和几个链接，想必是想抛砖引玉，那我不揣浅陋，也说几句自己的体会，权当是向各位同道请教了。

我学书也有些年头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碑也临过，帖也摹过，可总觉得自己像个在迷宫里打转的人，手里没个准绳。直到有一次，一位老师对我说了句：“你看看虞世南，看看他怎么把王羲之那口气续下来的。”我这才回头翻开《笔髓论》，一读之下，真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今日不妨把这点感想写下来，请楼主和诸位方家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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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王传统在初唐的转关：从“放”到“收”**

虞世南这个人，在初唐四家里头，身份很特殊。欧阳询是陈隋旧臣，褚遂良是后来者，薛稷更不必说。唯独虞世南，直接受教于智永，而智永是王羲之的七世孙。这条传承线，清清楚楚，是二王嫡脉。但有趣的是，虞世南的字，和右军的面貌并不全似。右军之书，尤其行草，有一种纵逸之气，后人所谓“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是一种“放”的姿态。而虞世南的楷书，比如《孔子庙堂碑》，你去看，那股气是往里收的，圆融、含蓄，一笔一画都像是含着什么，不轻易吐露。

这是为什么？我想，这背后有一个大关节，就是虞世南把“二王传统”做了一个转化——从“自然韵致”向“人文法度”的转化。六朝人论书，重“韵”，重“天然”，重“神采”。王僧虔说“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说的就是那种飘逸不羁的美。但到了初唐，天下初定，需要一套秩序、一套规范。书法作为“成教化，助人伦”的东西，自然也要承担这个功能。虞世南自己就说：“文字，经艺之本，王政之始。”你看，他把写字这件事，看得极高，高到和王政挂上钩。

所以他在《笔髓论》里反复讲的，不是怎么写得痛快，而是怎么写得“正”。这个“正”，就是法度。但他高明的地方在于，他不是拿一套死规矩去压人，而是把规矩化解到“心”里去。《笔髓论·契妙》那一段，我记得特别清楚：

> “字有态度，心之畅也。心悟非心，合于妙也。且如铸铜为镜，明非匠者之明；假笔转心，妙非毫端之妙。”

这段话我读了好几年，越读越觉得里面有东西。他说“字有态度”，什么是态度？不只是点画的外形，更是一种心境的流露。“心之畅也”，心通了，字才活。但接着他一句话就把我打醒了——“心悟非心，合于妙也”。你以为是你的心在悟吗？不是。那个真正的“妙”，不在心里，也不在笔端，它是一种超越心、超越笔的东西。这简直就是庄子“得鱼忘筌，得兔忘蹄”的书法版。

虞世南把“法度”拔到了“道”的层面，又反过来把“道”落实在“法度”之中。这一收一放之间，初唐楷则的面目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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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冲和”为正：儒家中和之美的笔底显现**

楼主帖子里提到“书如其人”，这四个字虽然常见，但要真正说透，还得看虞世南这个人本身。

《旧唐书》里说虞世南“性沉静寡欲”，唐太宗称他有“五绝”：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你注意，书翰排在最后。这不是说书法不重要，而是说，在虞世南那里，书法是前面四样东西自然流出来的。他做秘书监，掌管国家图书，又做太宗的文学顾问，整天和皇帝讲论经史。太宗这个人，雄才大略，有时候不免躁气，虞世南就在旁边缓缓地说，不急不慢。太宗喜欢写飞白书，有一次兴起，拿笔在壁上大写，虞世南在旁边说了一句：“飞白非不工，然非人主所宜。”太宗听了，也就放下了。

这就是虞世南。他的字之所以“冲和”，不是练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冲和是什么？是《中庸》里说的“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写字的人，心里先得有个“中”，下笔才有“和”。你要是有怒气，或者有躁气，或者有得意气，一落到纸上，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来。

我年轻时不信这个。觉得写字就是写字，和做人的脾气有什么关系？后来有一次，我临《孔子庙堂碑》，临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对着那本字帖，一开始还觉得挺好，后来越写越烦，觉得这字怎么这么“闷”，这么“软”，一点锋芒都没有。我拿给老师看，老师翻了翻，说：“你不是在临虞世南，你是在临你自己心里的浮躁。”我当时脸都红了。他说得对。我那时候急着想写出个样子来，每一笔都在用力，都在表现，结果越写越薄，越写越尖。

虞世南的“冲和”，恰恰是让你“不用力”。他的点画，你仔细看，好像没有哪一笔特别惊人，但合在一起，就有一种温润如玉的厚重。这种厚重不是压在纸上的，是浮在纸上的，像春天的云，看着轻，其实厚得很。刘熙载在《艺概》里说：“虞永兴书，出于镰山，故气秀色润，意和笔调。”这个“意和笔调”，就是中和之美落到笔墨上的样子。

所以我说，学虞世南，你如果只看点画，不看他的为人，那就等于买椟还珠。他的字为什么“圆”？因为他这个人“圆”——不是圆滑，是圆融。他的字为什么“润”？因为他心里“润”——不是湿润，是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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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心法与法度：今人临古的最大误区**

说到这里，我就要说几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了。

今人临古，有一个通病，就是“求形似”。这也不能全怪今人，因为古人也有这个毛病。但今天这个毛病被放大了。为什么？因为我们有高清字帖，有放大镜，有拷贝台，有各种技术手段，可以把一个字的每一根线条拆解到毫厘之间。于是很多人就以为，书法就是线条的拼装。他们把《孔子庙堂碑》的字放大几十倍，一笔一笔地描，描得像印刷体一样。然后拿给你看，问：“像不像？”

像。太像了。但那不是虞世南的字。那是虞世南的字的“标本”。标本没有生命。

虞世南自己在《笔髓论·辨应》里说得很清楚：

> “心为君，妙用无穷，故为君也。手为辅，承命竭股肱之用故也。力为任使，纤毫不挠，尺丈有余故也。管为将帅，处运用之道，执生死之权，虚心纳物，守节藏锋故也。”

你看他的次序：心、手、力、管。心是第一位的。但现在的人呢？往往是从“管”开始，先看笔怎么拿，然后看力怎么用，然后看手怎么动，最后才问心在哪里。心排到最后，甚至没有心。这就叫本末倒置。

我说这话不是要否定技术。技术当然重要，虞世南自己也是讲技术的，他的“指意”一篇，讲得何等细致。但他讲技术，是建立在“心”的基础上的。没有那个“心”，技术就只是手艺。有了那个“心”，技术才是“道”的显现。

那么，这个“心”到底怎么养？我觉得读《笔髓论》本身就是一个养心的过程。你不要把它当成技术手册，要把它当成一篇“心法”。我每读一次，就觉得心里静一点，手上的躁气就少一点。有一次我读到他讲“迟速”的那一段，忽然想到一件事：为什么虞世南的字看上去慢？不是速度慢，是“心慢”。心里不急，笔下就不慌。现在的人，心都太急了，写一个字恨不得三秒钟就完成，然后赶紧发朋友圈。这种心态下去临虞世南，怎么能临出他的“冲和”来？

还有一点，就是“法度”和“心法”的统一。虞世南讲的“法”，不是外在于“心”的东西。他是把“法”内化为“心”的秩序。你心里有秩序，下笔自然有法度。你心里没有秩序，下笔就算有法度，也是假的，是描出来的。所以我说，今人临古，最大的误区就是“重法轻心”。你把法度看成一个笼子，自己先钻进去，然后再想办法钻出来。殊不知，真正的法度，是一片天空，你可以在里面飞，但不会撞到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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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点余论：书者的“戒”与“守”**

最后，我想说一点自己的感慨。

虞世南在《笔髓论》的末尾，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他说他曾经问智永：“书道之妙，可得闻乎？”智永回答他一段话，大意是说，学书要“收视反听，绝虑凝神”，要“心正气和”，然后才能“契于玄妙”。这段话我每次读到，都觉得像是一盆凉水浇在头上。因为我们今天的人，太喜欢“炫”了。写得稍微好一点，就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写得稍微有一点自己的面貌，就赶紧说自己是“创新”。

虞世南的“冲和”，恰恰是反“炫”的，反“躁”的。他告诉你，写字这件事，先要“戒”，戒掉你的虚荣心，戒掉你的表现欲，戒掉你的急功近利。然后要“守”，守住你的本心，守住古人传下来的法度，守住那一口气。戒而后能守，守而后能化，化而后能“冲和”。

我学了这么多年，不敢说自己写得怎么样，但至少有一点体会：每次临虞世南，都觉得像面对一位温厚的长者。他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你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他的字也是一样，不惊艳，但耐看。你看一遍，看不透；看十遍，还是看不透。但每次看，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被抚平。

楼主提到“书史与人格修养”，这个题目太大了。我上面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其实也就是想说明一点：虞世南之所以能把二王传统转为初唐楷则，根本原因不在他的技术有多高，而在他的“人”立得住。他的人立住了，字就立住了。字立住了，法度就活了。法度活了，后来者就有了路。

至于今人，包括我自己在内，要补的课，恐怕首先不是技术课，而是“心”的课。心静了，手才稳；心宽了，字才厚；心正了，笔才端。这个道理，虞世南在一千多年前就讲透了，只是我们常常视而不见。

啰啰嗦嗦写了这么多，其实也只是一孔之见。楼主既然发这个帖子，想必也是有心人。不知楼主对《笔髓论》中的“契妙”二字怎么看？还有，后世董其昌、王文治一路下来，对虞世南的解读，是不是也偏离了他的本意？愿闻高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