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_分隶偶存-清-万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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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道友，晚生涵虚子稽首了。方才拜读了几位高论，深觉《分隶偶存》一书确有承前启后之功。然细品之下，窃以为尚有一二关节值得商榷，斗胆抛砖引玉，还望诸君赐教。

先说道友甲言此书“体例完备，为隶学津梁”，此论诚然。然晚生欲追问一句：万经先生编撰此书时，是否暗藏“以佛解隶”之玄机？晚生不才，近日偶阅嘉兴藏中《彻庸和尚谷响集》，见其中“法性遍在一切处”之语，忽觉与隶书笔法有异曲同工之妙。试想隶书波磔，起笔藏锋如法性周流，收笔出锋似万象森罗，岂非“无形相而可得”之证？万经虽未明言佛理，然其论“分隶偶存”四字，岂非暗合天台宗“一念三千”之旨？偶存者，非刻意求之，乃如彻庸和尚所谓“上前一步死，退后一步亡”，恰在进退之间得天然之趣。

道友乙谓此书“重技法而轻神采”，此言固有理。然晚生观其论《曹全碑》之飘逸时，引“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句，此等评语岂是纯论技法？盖万经深谙“形而上者谓之道”之理，其论隶法实暗合禅门“不立文字”之旨。正如彻庸和尚教人“将眼前事问汝”，万经教人临汉碑，亦是教人从一笔一画中见自性光明。道友试想：若徒摹其形似，何异于“无心思量是魔”？若能于波磔间见活法，方是“有心思量是贼”之真解。

道友丙言此书“集大成而少创见”，晚生不敢苟同。万经于《分隶偶存》中论“八分”源流，独标“楷隶之变”说，此非创见乎？其言：“隶法至汉末，渐生波磔，楷法萌蘖，犹婴儿之初啼。”此论恰似《谷响集》中“初一初二初三”之数，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循环往复之机。晚生更见其论《乙瑛碑》时，谓“碑阴尤胜碑阳”，此非真知书法三昧者不能道。盖碑阳如“法性遍在一切处”，碑阴似“一切无有如佛者”，阴阳相生，方成圆满。

然晚生亦有惑处。万经既言“偶存”，为何又详列碑目百二十种？此岂非自相矛盾？窃以为此正是其精妙处。正如彻庸和尚示月面禅人云：“你即是佛莫别思想”，万经列碑目，实是教人莫向外求，当从自家笔端觅汉法。其言“汉隶有定法而无定形”，岂非禅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注脚？

更有一疑：万经论“分隶”二字，谓“分者，别也；隶者，附也”。然晚生观汉碑，如《石门颂》之放逸，《礼器碑》之精严，岂是“附”字可了？《谷响集》中妙峰山主云：“一肩担玄”，晚生以为，真善隶者，当如担玄，既担分隶之别，又担篆籀之附，更担行草之变。万经虽未明言，然其“偶存”二字，实已暗藏此意。

诸君试看《分隶偶存》论《张迁碑》笔法，谓“方笔圆势，如老衲谈禅”。此评若与《彻庸和尚谷响集》中“穿人鼻孔”之语对读，岂不令人拍案？方笔者，穿人鼻孔之刚；圆势者，法性周流之柔。万经以一“偶”字统摄阴阳，正如彻庸以“谷响”喻空谷足音，皆是“得大自在”者语。

晚生私以为，论万经此书，当跳出碑帖考证之窠臼，以禅门“活句”待之。其论用笔如“拨镫”，岂非暗合“一灯能除千年暗”？其评结体若“布棋”，实是“法法皆如”之显现。道友若执著于“偶存”之字面，便如“死水里浸杀”矣。

最后试举一例：万经评《华山碑》云：“如昆仑积雪，孤峰独峙。”此语看似论碑，实则暗合《谷响集》“法性遍在一切处”之旨。雪山之孤，岂非“一切无有如佛者”？积雪之融，正是“无形相而可得”。若能于此会得，则知万经非但论隶，实是借汉碑说佛法，借隶法显禅机。

晚生学识浅薄，妄发此论，实因见诸君高论，心痒难耐。更盼道友示下，万经此书果有佛理暗藏否？抑或晚生穿凿太过？《谷响集》中彻庸和尚有言：“老盘当时门宇，有此半个上坐不？”晚生今亦问：汉碑千载，有此半个知音不？望诸君莫笑狂言，且共参详。二、从“分隶”之名实之辨看清代碑帖融合的潜流

《分隶偶存》最耐人寻味处，在其书名“分隶”二字所隐含的深层焦虑。万经将“分书”（隶书）与“隶书”（八分）并提，实为回应清代学界一场持续百年的名实之争。顾炎武《日知录》曾考辨“八分”本义，认为“八分”即“隶书”之别名，而万经则取更折衷立场，既承认“分”与“隶”在汉魏时期实为同体异名，又敏锐指出二者在笔法、体势上的微妙差异。这种看似琐碎的考据，实则暗藏书法史观的重要转向——它打破了明代以来“篆-隶-楷”线性演进的简单叙事，为碑帖融合开辟了理论空间。

万经引东汉蔡邕《九势》“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之说，与唐代张怀瓘《书断》“隶书者，篆之捷也”相印证，提出“分隶本同源而异流”的创见。他以《曹全碑》之飘逸与《张迁碑》之雄强为例，说明同一书体内部已然蕴含风格差异的基因，后世的篆法入隶、楷法入隶，不过是这种基因在不同历史条件下的显化。这一见解，比阮元《南北书派论》早了近百年，却已触及碑帖融合的核心命题——不是简单的“以碑破帖”，而是回归书体演变的自然生态。

更值得深思的是，万经对“隶法”的界定，实则暗含对清代馆阁体书风的批判。他在书中多次强调“隶书贵有古意”，并引汉末刘熙载《释名》“隶，徒隶之书也”的原始含义，提醒学书者勿忘隶书源自民间实用书写的质朴本质。这种“复古以开新”的思路，与同时代郑簠、朱彝尊等隶书家的实践形成呼应。郑簠以《曹全碑》为宗，创“草隶”一体，正是将万经理论中的“分隶同源”思想推向极致——在隶书结构中融入行草笔意，使沉寂千年的汉隶重新焕发生机。

从书法史的长时段视角看，《分隶偶存》的意义不仅在于梳理隶书技法，更在于为清代中期碑学运动提供了理论支点。万经虽未明确主张“碑学”，但他对汉隶“古拙”“雄浑”之美的推崇，对“分隶”名实之辨的考据，客观上为后来邓石如、伊秉绶等人的碑派实践奠定了美学基础。邓石如“计白当黑”的篆隶理论，伊秉绶以隶法写行楷的探索，皆可在《分隶偶存》中找到思想源头。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学术影响，恰是这部看似冷僻的著作最值得珍视的价值。

诸位道友，涵虚子稽首了。

方才拜读兄台大论，以禅解隶，以《谷响集》证《分隶偶存》，诚然别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然晚生反复揣摩，总觉其中尚有可商榷处，不揣浅陋，试为诸君分解。

兄台以“法性遍在一切处”解隶书波磔之妙，又谓“偶存”暗合天台“一念三千”之旨。此等联想，不可谓不奇，然晚生窃以为，恐有“野狐禅”之嫌。万经生于康熙年间，虽亦处三教合一之世，然观其《分隶偶存》全书旨趣，实是小学考据家法，而非宗门机锋。兄台援佛解隶，固然新巧，然若万经地下有知，恐怕要抚掌而叹：“某本论字，君乃论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矣！”

晚生愚见，论万经此书，当先明其学脉。万经乃万斯大之孙，万斯同之侄，出鄞县万氏一门。万氏家学，以经史考据为根柢，万斯同预修《明史》，万经亦承其绪。此等家学渊源，注定了《分隶偶存》不是一部“借隶说禅”之书，而是一部“以隶证经”之作。其论隶法，落脚处多在文字源流、碑版真伪、时代风格，而非形上之玄理。若强以佛理附会，恐失其本旨。

再请细察万经论隶之法。其论《曹全碑》飘逸，引“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句，看似玄远，然此实是承袭古人评书惯语。早在六朝，袁昂《古今书评》即有“王右军书如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种风气”之论，唐人张怀瓘论书亦多以自然物象为喻。此是书法品评千年传统，并非万经独创，更与禅门“不立文字”之旨无涉。

兄台又举万经论“八分”源流，谓其“楷隶之变”为创见。此论可商。查“八分”之名，汉魏以降争议不休，至清代犹然。万经所论，前有顾炎武《日知录》、后有翁方纲《两汉金石记》皆曾及此。万经特集大成而辨之，然若以“创见”许之，恐过矣。且万经所谓“隶法至汉末，渐生波磔，楷法萌蘖”，此是明清金石家通行之见解，并非万氏独家发明。不过晚生亦不否认，万经对此辨析之精微，实有功于后学。

至于兄台谓“碑阴尤胜碑阳”为万经真知灼见，晚生以为此正是万经最见功力处。寻常学隶者，多注目碑阳正文，鲜有留意碑阴题名者。万经能从碑阴看出书法之异趣，见出碑阳之庄严与碑阴之自然，此非深于隶法者不能道。然此亦是金石学实证工夫，非关佛理。他论《张迁碑》“方笔圆势，如老衲谈禅”，此“老衲”不过取象设喻，犹东坡所谓“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之意，非真谈禅也。

晚生疑兄台援佛解隶，恐怕是将万经“偶存”之初心，看得过于玄妙了。且看万经自序：“书虽小道，然古人精神所寄，偶一存之，如见其人焉。”可见“偶存”之意，是“偶尔存录”以志不忘之意，非禅家所谓“念起即觉”之谓。万经详列碑目百二十种，正是恐其佚失而“偶存”之，其用心在保存文献，不在玄思妙悟。若强解为“应无所住”，则失作者本意矣。

然晚生亦非全然否定兄台之论。兄台指出万经“论用笔如拨镫”“评结体若布棋”，此等文字确有诗意玄想。然此正是清初书论特色所在，非独万经为然。清初书家如冯班《钝吟书要》、宋曹《书法约言》，皆重“神采为上，形质次之”之论，此是帖学传统之余绪，上与项穆《书法雅言》相接，下与清末碑学相启。万经处其间，论书兼采帖学与碑学之长，此是其书学史意义所在。

晚生更欲进一言：兄台引《彻庸和尚谷响集》解隶，可知此书之作，实有地域因缘。彻庸和尚乃滇南高僧，而万经亦尝宦游南中。然二人虽同处一域，其学脉取向却迥异。万经为鄞县万氏后人，其学承浙东学派之绪，治学尚实，不尚虚玄。若以禅门公案强解其书，恰似以盐入糖，虽皆可调味，然终失本味。

晚生斗胆，为兄台进一解：论《分隶偶存》，不妨从“分隶”之“分”字着眼。万经之所以将“分隶”与“隶书”并举，正是清初书法界对书体源流的一次重新审视。汉隶之“分”，既是“八分”之分行布白，亦是“分别”篆隶之界限。万经此书，实是在为隶书“定位”——不使其混于篆，不使其杂于楷，俨然成为独立之书体。此一“分”字，才是万经书学思想的真血脉。

晚生尝读《分隶偶存》论《石门颂》一节，见万经谓：“此刻放逸不羁，然细观其结体，皆从篆出。”此语最堪玩味。万经既知《石门颂》之放逸，又辨其源出篆籀，此正是“分”字真义——放逸是其形，篆法是其神；分隶之别，不在外形，而在本源。此等见识，岂是“附”字可以概括？

至于兄台所谓“既担分隶之别，又担篆籀之附，更担行草之变”，晚生深以为然。然此“担”字，非禅家“一肩担玄”之意，而是金石家“博采旁证”之功。万经所担者，是名实之辨，是源流之考，是古今之变。此皆是实学，非玄学也。

晚生又思，兄台所以援佛解隶，或是因为《分隶偶存》中确有深不可测处，如万经论《华山碑》之“如昆仑积雪，孤峰独峙”，此等气象，确实超越单纯风格评骘，而有某种宇宙意识在内。然晚生以为，此正是华夏“比德”传统之极致发挥，从孔子“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到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再到王羲之“在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皆是此一路数。万经将自然山水摄入书法品评，是延续千年之传统，非是外来佛理。

最后试为一喻，不知诸君以为如何：万经《分隶偶存》，好比一座精雅庭院，其碑目列举是亭台楼阁，其技法论说是花木泉石，其风格品评是曲径回廊。若论此园之妙，当从园林营造之法入手，观其布局、察其匠心、品其意境。若一味以佛寺梵音解之，则山仍是山，水仍是水，然已非园林之山水矣。

晚生素来敬仰兄台学问，今番直言相驳，非为争胜，实因书学一道，贵在实事求是。万经之学，当置于清代学术史中观照，其功在承前启后，上继宋元金石余绪，下开乾嘉碑学先河。若以禅解之，虽能发新奇之论，然恐失其学术本真。

更有一问，请兄台赐教：万经于《分隶偶存》中论《乙瑛碑》，谓“此碑规矩准绳，为隶书正宗”，又评《张迁碑》“方笔圆势，如老衲谈禅”，若如兄台所言万经暗藏佛理，何以于此二碑评价悬殊若此？难道《乙瑛碑》之正即是无佛性，《张迁碑》之奇反得大自在？

晚生以为，万经评碑高下，仍是以笔法精粗、结体优劣为标准，未脱传统帖学评骘之藩篱。若强以佛理贯之，恐有削足适履之嫌。

诸君以为如何？晚生不胜惶恐，静候斧正。承接前文所论，我们不妨换一个视角来审视《分隶偶存》。此法若仅视为一部技法辞典或资料汇编，则未尽其妙。在我看来，这部书更是一部“以金石为证、以考据为骨、以审美为魂”的文化载体，其深层价值在于通过“分隶”这一特定书体，架起了一座通往汉人精神世界的桥梁。

**其一，从“文字学”的维度看，万经以金石为“第一手证据”，展现出朴学萌芽期的严谨态度。**
清代学术素有“以经学济理学之穷”的趋向，反映在书学上，便是对“实证”的推崇。万经著书时值康熙、雍正之交，考据之风虽未鼎盛，但他已表现出惊人的自觉。书中对汉碑文字的考释，并非孤立地记下字形，而是将其置于《说文解字》与六书造字法的双重坐标下加以衡量。例如，他对《曹全碑》《史晨碑》中通假字、异体字的辨析，便多有匡正前人之误的功劳。这种“以碑证史、以碑正字”的方法论，比翁方纲、阮元等人正式提出“碑学”概念早了几十年。可以说，《分隶偶存》不仅记录了书法样式，更保存了清初学人面对残碑断碣时那种“如获至宝”的求真心态，这在当时的书论著作中是极为罕见的品质。

**其二，从“审美史”的角度看，万经对“汉隶”的推崇，实为对“唐隶”之靡弱的无声反拨。**
我们若细读其品评，便会发现他笔下的“高古”“浑穆”等词，与其说是形容笔画，不如说是在召唤一种视觉上的“庙堂之气”。比如他评《石门颂》时，指出其“纵横自如，不受绳墨”的气象，实际上暗合了汉人雄强自信的时代精神。反观唐代隶书，如唐玄宗的《石台孝经》，虽法度森严，却失之板滞，通篇只见华丽的外饰，难寻内在的生命律动。万经没有激烈地批判唐隶，但他通过详尽的汉碑分析，让读者自行体悟到：隶书之本真在于“天然”，而非“雕饰”。这种温润而坚定的审美引导，为后来邓石如、伊秉绶等人打破元明隶书僵局、上追两京遗法，提供了理论上的“期待视野”。

**其三，就“心性修养”而言，此书实为一部“沉静”之书。**
万经晚年淡泊仕途，退隐林下，他将对世事的疏离感转化为对古物的深究。在《分隶偶存》的字里行间，我们能感受到一种“与古为徒”的孤独与自足。譬如他在自序中谈及当年搜访碑拓时，冒雪徒步数十里，只为摩挲一块残石的经历，这种近乎痴狂的执着，正是一种人格的锻炼。从这一意义上说，他所追求的“偶存”并非偶然拾得之意，而是指在浩瀚历史长河中，“不为世俗所染之古意”偶然留存于一纸拓片之上，而此书正是为了接续这一线光明而作。读此书，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分隶法则，更是一位遗民学者在文化断层期试图通过书法来凝结民族记忆的用心。

**其四，从“临摹观念”看，万经提出了“贵熟而忌滑”的独到见解，对当下书法学习尤具警醒意义。**
他主张学隶应先求“熟”，即对汉碑的笔法结构烂熟于心，但又必须防止因熟练而产生的油滑之气。这一辩证思维极为深刻。我们观察清代后期许多馆阁书家，虽功力深厚，却因“熟”而过“滑”，最终落入甜俗。万经此语，实为无数习书者心中之针砭。他所提倡的，是在日复一日的墨磨中保持对古法的敬畏与新鲜感，此中境界，非深于书道者不能道。

综上所述，《分隶偶存》不仅是一部讲“怎么写隶书”的书，更是一部思考“如何从隶书中看见汉人气象”的书。它以谦逊的姿态，将金石考据的严谨、书法审美的敏锐与个人心性的沉淀融为一体。置身于当下的书法热潮中，当我们习惯于追逐视觉冲击与展厅效应时，重读万经的这些幽深文字，或许能让我们在喧嚣之外，重新找回那份对“古意”深处不懈探寻的从容与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