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_全唐文-清-董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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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虚子不才，先向楼主拱手。感楼主以全唐文为题，开此帖于坊间，其用意恐非只在于一条链接，或一部典籍之索引而已。董诰领衔编纂《全唐文》一千卷，上溯李唐立国之初（高祖武德元年，618年），下迄哀帝天祐四年（907年）禅位之时，采撷有唐三百年间文章之盛，其篇幅之巨、卷帙之繁，确有接续《文苑英华》《唐文粹》之志，实乃清人稽古右文之显绩。然涵虚子向来于“全”字，心存三分敬畏、七分疑虑。天下之书，果有“全”者乎？且以《全唐文》为例，集中之难处、疑处，恐不止其一端。楼主既置此帖以供论坛诸友研习，涵虚子愿斗胆试作一“清道夫”，从校勘、补遗、辨伪及文体经世之角度，试剖其肌理，以就正于方家。

## 一、编纂之难与考据之困

要论《全唐文》之得失，须先明其编纂缘起。清代乾隆年间，海宇承平，既编定《四库全书》以收历代典籍，又以康熙朝所编《全唐诗》为前例，遂诏开书局，命词臣辑录唐代文章以成总集。然《全唐诗》九百卷，有诗仙诗圣可标榜；而《全唐文》一千卷，所收者，上自诏令奏议、碑铭志状，下至判词书启、墓碑祭文，其文体杂沓，作者如林。欲于数年间尽收山中石室之藏、民间偶存之简，其工程之浩大，人力之有限，皆可逆料。

董诰以文华殿大学士兼领书局，其属下冯敏昌、陈鸿墀诸人皆一时之选，然所据实为《唐文》残稿之底本。据后人所考，此稿本经馆臣增删重订，实则大半取资于明人旧编及《文苑英华》。这就埋下了第一个隐患，亦即文献来源驳杂，辨伪存真尚有不足。

涵虚子以为，《全唐文》中最当商榷者，便是“重出”。唐人文集，后世多为辑本，同一篇文章，可能因《英华》收录、《唐文粹》选入、《永乐大典》保存等原因，互见条目；而书成众手，又未逐文比对，遂致一篇两见、三见，而作者各异或竟相同。如著名之《谏太宗十思疏》，魏徵所作，本无争议；但集中冗卷，往往有不书撰者、误题他人之篇。清人劳格治《全唐文》有专精，其《读书杂识》中即举出误署作者数十例，皆因编书时的疏漏所致。况馆臣为求“全”，书成后凡有阙文，好以《文苑英华》校补，然《英华》本身即有异文与佚题，以讹传讹亦在所难免。

此为第一层疑义：古籍流传，本就历经卷帙散落、书贾作伪、好事妄改。《全唐文》以“全”立极，而其成书之过程，却难免受制于校勘者的眼光和资料来源的完整性。乾嘉之际，考据学方兴未艾，但馆阁之臣究竟与私家学者的功夫有别。官方修书的优势在于能调动秘阁藏书，尤其是《永乐大典》尚存时可资取资；但其劣势在于工程浩大、期限严苛，参与者不得不追求速度以应付上命，考订之精微便常常打了折扣。

## 二、误题与阙文：唐代文章传播之特性

涵虚子再举一例，以观其弊。唐代为官修史书、科举取士大兴之时代，实用文体繁盛，尤其是诏令制册，多为词臣奉敕所撰。此类文体，事过境迁，代王言者不留稿，史馆掌故者入时政记，而后人修史时又多据制诏抄本入传。这就导致了一个奇特现象：《全唐文》中不少诏令，既是《唐大诏令集》所收者，又是两《唐书》或《资治通鉴》所引用者，然以其属“代言”性质，作者名为某学士，史书中却未必有明文。馆臣遇此，或署以“阙名”，或径自依他书断言归属。这便生了第二层疑义：不是著录有误，便是作者错置。

敦煌石室所出唐写本中，不少是当时流行的名家诗文抄卷，却因抄手水平有限，讹误满目。而在中古时期，一篇陆贽的制诰，可以传抄天下；一封韩愈的送序，可以洛阳纸贵。文章一旦进入“公共领域”，作者署名便成为流动的标签。后世总集若不明此理，而仅以主观推断来定归属，则难免有野书燕说之憾。

因此涵虚子常言：读《全唐文》，须先读《全唐文纪事》《唐文拾遗》《唐文续拾》等后续补订之作，方知陆心源当年从中辑出佚文多达数千篇，已然证明了《全唐文》所收尚有未备。这一点，楼主若有兴趣，以一帖之力追索下去，恐怕就要触及唐代文集版本流转的大课题，以及清人学术意识的深层结构了。

## 三、乾嘉学派的“暗流”与官方修书的“周正”

涵虚子谈《全唐文》之失，却并非意在非议清人贤劳，而是想借此切入一个重要话题，即清代官方校书与私家考据之间的张力。清廷自康熙朝起，以“文治”宣示正统，修《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全唐诗》等，均有深远的文化政治意图。至乾隆朝编《全唐文》，其目的之一在于“比隆周汉”，表彰文教，收天下士子之心于朝廷。这与乾嘉间学者如戴震、钱大昕诸人所承受的经世致用、实事求是之学术精神，虽同为“考据”，实则一在庙堂之上，一在江湖之间。

何以言此？钱大昕治《廿二史考异》，毕生心力聚于校史，其考事之真伪、辨典章之沿革，字字皆有据；其学虽亦讲究博证，但多从单篇、孤证出发，穷研一生。馆臣编纂《全唐文》，必须在一代帝王给的期限内交卷，即使有巨大学术抱负，也必须服从于行政体制的效率。往往为表“无遗珠之憾”，采取“宁滥勿缺”的原则，这便与乾嘉学术中“与其过而存之，毋宁过而废之”的审慎形成了鲜明对照。

然而涵虚子以为，正是这种官方修书的“求全求备”，意外催生了清代学术的反向动力——补遗、匡谬、正讹成为乾嘉之后学者钻研《全唐文》的主要范式。严可均编《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在某种意义上是受了《全唐文》启发的“个人英雄主义式”回应；以一人之力，欲上溯更古，这是何等魄力。他殚精竭虑、遍访群书、虽残碑断碣亦搜采无遗，实则是在与官修体例较劲，也是在私学层面上追求一种比官修更彻底的整体性。

因此《全唐文》之于清代学术，不只是一部书。它是一面镜子，映出官方“全”的理念与学者“真”的执念之间永久的张力。重出误题，从考据学来看是疵累，从文化史来讲，却是无数无名氏学者接力修正、欲以一手之力补千古之阙的精神背景。涵虚子每见今人轻易以电子数据库查询、比对文本，往往快捷如有神助，然则“穷究”二字之趣味与功夫，却日渐稀薄了。不知楼主以为如何？

## 四、诏令奏议中窥见的“制度生命”

若论校勘为“死功夫”，文体中所蕴含的“活历史”，涵虚子以为则犹有可商量处。《全唐文》之过半篇章，并非纯文学之辞赋诗歌，而实为当时政治运作之实际记录。其中唐代诏令，尤为具有制度史与思想史的双层意义。

唐代以三省六部为行政中枢，而中书出令、门下审覆、尚书执行之制是维系帝国机器运转的枢纽。所载诏书格式，往往开篇即有“门下”二字，这是中书省发布王言的传统格式。涵虚子尝以中唐以后诏令格式变化为例：安史之乱后，朝廷威信衰弛，藩镇跋扈，代宗、德宗朝制书多出现“咨尔”“朕以渺躬”等自我贬抑之语；甚至有时对跋扈藩臣，文牍措辞异常谦卑，已然难见开天盛世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皇家气派。这是制度变迁的症候，也是王朝盛衰心态的文本呈现。若仅以文辞优劣论之，便错失了史料的深层价值。

再如制举、科举相关策问与对策，所载判词中，许多是基层官吏的判案理断文书，蕴含大量社会经济信息：土地纠纷、婚姻伦理、商业往来、民间信仰……在在皆是当时社会生活的缩影。涵虚子常与人说道，今人研究制度史若只读《唐六典》《通典》等制度条文的“经”，不读《全唐文》卷宗所见的“权”——即制度运行中的实际变通与裁量——则如“只见骨架，不见血肉”。一条看似寻常的讼狱判词，若结合两《唐书》纪传中谈及州县的治理实践，便能拼出唐代法律如何在现实中被反复体认、解释乃至落空的鲜活图景。

又如中晚唐时期陆贽的奏议，其文章之恳切、析理之周密，历来被视为骈文之典范，但其真正的历史意义不在修辞，而在其以宰相之位辅佐德宗度过播迁之艰危。每到天下动摇、军储匮乏之际，陆贽所上之奏章，常常既是急务的对策，也是儒家政治理想的表述（尤其仁政与节用思想）。若将他的制诰与其从弟陆质、门人后人相关文献对照阅读，实可窥大乱之后唐廷如何重建财政、维持纲纪。此类诏令奏议，正是时代脉搏最直接的文本记录，哪里只是“文章”二字所能概括？

涵虚子所以强调此点，是因为在数字化日益发达的信息时代，检索全文固然便捷，但若读者仅以“全文数据库”的身份去搜检、撷取句子，却看不到文章背后牵动的制度网络与人事纠葛，那么《全唐文》这座宝库，在很大程度上仍旧被辜负了。

## 五、从校勘到经世——一种传统文化的自我修正

涵虚子最终想回到一个更宏观的问题：为何清儒编书如此讲究版本、校勘与正讹？其实这恰好体现了传统文化中的一种可贵精神。章学诚在《文史通义》中说“六经皆史”，这与乾嘉考据学家所奉行的实事求是，恰好彼此呼应。当官方修书的某种缺失暴露出来，学界不是走过场，而是以补订、校勘、释读等方式接力完善，这在很大程度上使得唐代文献得以再现其本真面貌，也将经世致用落实到文献之学上。

譬如《全唐文》里误收五代人文章之事，见之于《唐文拾遗》编纂者的匡正；晚唐人文章被误归盛唐者，考据者以诗格与用典习惯断其时代；甚而如敦煌遗书中新见唐文，又可反补《全唐文》之缺，往复循环，各得其正。这种动态的、不断修订的知识生长路径，是我们文化中一份极为宝贵的“软实力”。

涵虚子亲眼见证过近世某些时候，人们对待历史文献的草率态度：为了意识形态的需要，断章取义者有之，曲解文本者有之，甚至伪造旧籍、以伪乱真者亦有之。而乾嘉学者所代表的实学精神，恰恰是传统文化在近代剧变中仍能不断“自我修复”的内在机制。若没有这种精神，《全唐文》终究只是塵封于宫廷的庞大废纸堆；正因为有了无数学者前赴后继的质疑、修订与还原，这部书才能不断地向世人说话，从故纸堆中走出，成为理解唐朝制度变迁、社会风貌乃至中国学问传统的鲜活材料。

## 结语：散场与续篇

涵虚子偶一抬头，如散场后环顾空荡荡的戏院。所奏者已终，所论者却未尽。帖主洋洋大观将此资源发布于此，其实就像打开了一扇厅堂的门，里面堆满前人的手泽与墨痕，等待有心人来拂拭清理。涵虚子不才，今日所论不过是隔帘窥月，尚未得全豹之一斑；惟望楼主继续留存此帖，与诸友细讲《全唐文》的几桩公案，若此或者有望能补涵虚子学识不足之万一，则感荷无涯矣。

毕竟，读书如行舟于暗河，篙声笃笃，正需众人相呼相应。涵虚子不揣浅陋，先投一砖于此，权作引玉之资。若引得楼主及坛上诸位师长校正补正，便是此文最大的缘法了。涵虚子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