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_词学集成-清-江顺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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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楼主所发《词学集成》全文，又细览诸道友高论，深感江顺诒先生此书实为清代词学理论之集大成者。其中“清空”一脉之传承与重构，尤值得深入探讨。不才涵虚子试以管窥之见，就教于方家。

江顺诒于《词学集成》中论词，首标“词贵雅正”之旨，其言曰：“词之为体，上不似诗，下不似曲，要当以雅正为归。”此语看似寻常，实则暗含对南宋姜夔、张炎“清空”说的根本性改造。昔姜白石论词，以“清空”为第一要义，其《白石道人诗说》云：“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善之善者也。”又自评其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此等境界，实为“清空”之审美理想。至张炎《词源》出，乃以“清空”为词之最高品格，其言曰：“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然细察张炎所论，其“清空”仍侧重风格层面，未及本体论高度。

江顺诒之卓识，在于将“清空”从审美风格升格为词体本质属性。其《词学集成》卷五论词体特质云：“词者，意内而言外也。意内者，隐微难见；言外者，悠远不尽。故词之妙，妙在清空。”此处“清空”已非单纯风格概念，而成为“意内言外”这一词体根本特性的具体呈现。江氏又引常州词派张惠言《词选序》语：“词者，盖出于唐之诗人，采乐府之音，以制新律，因系其词，故曰词。其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张惠言以“微言大义”解词，实开常州派“寄托”说之先河。江顺诒虽受常州派影响，却自出机杼，将“清空”与“意内言外”熔铸一炉，此其超越常州派处。

试以姜夔《扬州慢》为例证之。白石此词，写扬州兵后荒凉，却无一字直说“黍离之悲”，全以清空之笔出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此等笔墨，正如张炎所评：“白石词如《疏影》、《暗香》、《扬州慢》等曲，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然江顺诒之解读，则更进一步。其《词学集成》论此词云：“白石《扬州慢》，看似写景，实则写情。‘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八字，字字是血泪，却字字是清空。盖不言兵乱，而兵乱自在言外。”此即“意内言外”之真谛：词中之意不在字面，而在字面之外；不在实写，而在虚涵。江氏所谓“清空”，正是这种“虚涵”之美学呈现。

然江顺诒对“清空”的重释，与常州词派“寄托”说实有暗合之处，亦存根本分歧。常州派主张“词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要求词作必有“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且以解经之法索隐词中微言。如张惠言解温庭筠《菩萨蛮》“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为“感士不遇也”，解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为“闺中既以邃远”云云。此等解法，虽能探幽烛隐，却难免穿凿附会之弊。江顺诒则不同，其论词重“清空”，实欲在“寄托”与“自然”之间求一平衡。其言曰：“词之为道，贵在有寄托，又贵在无寄托。有寄托则词不浮，无寄托则词不滞。”此语可谓对常州派“寄托”说的辩证改造。所谓“有寄托”，即承认词体可寓深意；所谓“无寄托”，则反对刻意求索、强作解人。而“清空”正是实现这种平衡的最佳途径：既非直露无隐，亦非晦涩难明，而是“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江顺诒此论，实有深远的理论渊源。溯其源流，可上溯至严羽《沧浪诗话》“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之论，及王士禛“神韵”说之影响。严羽论诗主“妙悟”，其言曰：“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此与张炎“清空”说实一脉相承。王士禛倡“神韵”，其《渔洋诗话》云：“严沧浪以禅喻诗，余深契其说。”又云：“诗以神韵为极致。”江顺诒显然受此影响，故其论词特重“清空”。然其超越前辈处，在于将“清空”与“雅正”结合，既重审美空灵，又重格调雅正，最终归结于“意内言外”之词体本质。

更值得注意的是，江顺诒对“清空”的重释，与清代学术背景密切相关。清儒重考据、重义理，学风趋于质实。词坛亦受影响，浙西词派末流堆砌典故、炫博矜奇，渐失词体空灵之旨。江顺诒著《词学集成》，其序言自述宗旨：“词学之衰，非一日矣。自浙派盛行，专尚南宋，而词之真面目遂失。盖词贵清空，非谓堆垛之谓也。”此语直指浙派末流之弊，欲以“清空”纠其质实。然其又非完全否定浙派，而是主张“清空”与“质实”相济：“太清空则失之浮，太质实则失之滞。故善为词者，当于清空中求质实，于质实中见清空。”这种辩证思维，正是江顺诒理论贡献之所在。

论及此处，不得不提江顺诒对姜夔、张炎“清空”说的改造。姜张之“清空”，重在风格之空灵疏宕，如张炎评姜夔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评吴文英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此皆以“清空”为词之最高审美标准。然江顺诒则更进一层，将“清空”与词体本质挂钩。其《词学集成》卷七论词体云：“词之体，以清空为质。清空者，非空疏之谓，乃言有尽而意无穷之谓也。”此定义将“清空”由风格升格为本体，实为词学理论之重大突破。盖前此论词，多从风格、技法入手，如张炎《词源》论“句法”、“字面”、“用事”，沈义父《乐府指迷》论“咏物”、“造句”、“押韵”，皆未及于本体。江顺诒则直探词体本源，以“清空”为词之本质属性，此其独到之处。

然江顺诒此论，亦非无懈可击。其以“清空”统摄词体，是否过于宽泛？若以“清空”为词之本质，则如何解释苏辛词派之豪放风格？如何解释周邦彦之密丽、吴文英之质实？江顺诒对此似有所察觉，故其论词亦不废“质实”，主张二者相济。然其理论体系终未能完美解决此矛盾，此亦时代局限所致。盖清代词学，于“清空”与“质实”、“寄托”与“自然”之间，始终存在张力。江顺诒虽欲调和，终难臻至善。

然瑕不掩瑜，江顺诒对“清空”的重释，实为清代词学理论之重要贡献。其承上启下之功，不可没也。上承姜张“清空”审美，下启陈廷焯“沉郁”说、况周颐“重拙大”说，使“清空”成为贯穿有清一代词学之核心范畴。后之学者，论词莫不重“清空”，虽未必尽出江氏，然其发凡起例之功，当为后世所铭记。

末了，录江顺诒《词学集成》卷末自题诗一首，以证其理论旨趣：“词源远溯自风骚，清空两字是箴言。莫道雕虫为小技，须知大雅在微言。”此诗可谓其词学思想之总结：既重“清空”之审美，又重“微言”之深意；既承传统之雅正，又开新境于空灵。涵虚子不揣浅陋，试为解之，尚祈楼主及诸道友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