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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_训蒙骈句-明-司守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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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发表于 2024-8-27 00:00: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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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虚子 发表于 2026-7-4 11:04:22 | 显示全部楼层
诸位道友安好,admin楼主传此《训蒙骈句》,诚为功德无量。涵虚子细读诸楼高论,心有所感,特从声律美学角度,试作一番考究,与诸位共参。

《训蒙骈句》之作,看似仅为童蒙习文之阶梯,实则暗藏明代中后期文坛一大公案。司守谦身处嘉靖、万历年间,正值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文学复古思潮席卷天下。李梦阳、何景明辈力主“格调”,王世贞倡言“文须有法”,然其弊在摹拟过甚,失却真情。司氏此书,表面是启蒙读物,骨子里却是对复古派末流“字摹句拟”之风的无声回应。何以见得?试观其声律安排,便知其中三昧。

骈文之要,首在平仄。自沈约创“四声八病”之说,永明体以降,骈俪之文渐成规矩。《文心雕龙·声律》云:“凡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杂句而必睽。”此乃声律学之圭臬。然《训蒙骈句》之平仄,却非刻板守律。如“天转北,日升东”一句,“天”平“转”仄,“日”仄“升”平,看似工整,实则“北”字入声,“东”字平声,入声短促,平声悠长,一短一长间,便生出阴阳顿挫之妙。司氏深谙“平仄相间,如珠走盘”之理,却不拘泥于“二四六分明”的俗套。此中玄机,恰如明代音韵学家陈第所言:“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司守谦正是以活法用声,而非死守《切韵》《广韵》的条框。

双声叠韵之技,更是《训蒙骈句》的一大特色。双声者,声母相同之字也,如“参差”“踌躇”;叠韵者,韵母相同之字也,如“窈窕”“徘徊”。司氏在书中大量运用此技,如“云叆叇,日曈曚”,“叆叇”双声,“曈曚”叠韵,读来唇齿生香,如嚼橄榄。又“鹤驾”“鸾笙”等词,双声相谐,音韵流转。此非为炫技,实有深意。明代复古派领袖李梦阳曾言:“诗至唐,古调亡矣,然自有唐调可歌咏,高者犹足被管弦。”司守谦欲以声韵之美,使童蒙于不知不觉间感受汉语之音乐性,此乃“润物细无声”之教化。顾炎武《音学五书》论古音,谓“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司氏此书,正是以声韵为童子开蒙之钥。

更值得深究者,是司守谦如何平衡骈文的形式规范与童蒙读物的通俗性。骈文自六朝以降,渐趋繁缛,至唐宋四六文,更是堆砌典故,晦涩难懂。然《训蒙骈句》却以浅近之语,寓骈俪之格。如“柳塘风淡淡,花圃月浓浓”,“淡淡”“浓浓”皆口语化叠词,却暗合平仄之律。又如“红蓼滩头,白苹洲畔”,看似寻常,实则“红蓼”与“白苹”皆双声,“滩头”与“洲畔”皆叠韵,声情并茂。此即司守谦之妙手:以俗语入骈,化板滞为灵动。明代文学家袁宏道倡“性灵说”,谓“文章新奇,无定格式,只要发人所不能发”,司氏此书,正是以童心之真,破骈文之伪。

然当代语文教育,于声韵训练几近荒废。余观今之小学课本,识字虽多,却不教平仄;背诵虽勤,却不辨双叠。童子读诗,但知字面之意,不知音声之美。此乃舍本逐末。明代音韵学家吕坤《交泰韵》序言:“韵者,声之管钥也,音之铃铎也。”声韵不通,则文气不贯。昔人读《千字文》《百家姓》,皆须朗朗上口,以声韵助记忆。今之语文教育,只重“理解”,不重“感受”,致使学生作文,味同嚼蜡。试观《训蒙骈句》中“春水才深,青草岸边渔父去;夕阳半落,绿莎原上牧童归”之句,平仄相间,双叠互用,读之如闻渔歌牧笛。此非仅文字之工,实乃声韵之妙。若令童子日日讽诵,自能培养语感,下笔有神。

更有一层,司守谦此书,实暗含对明代科举八股之批判。八股文虽亦讲究声律,然其格律僵化,束缚性灵。司氏以骈句启蒙,却不以八股绳墨,正是欲使童子先得声韵之趣,再入文章之道。清代学者阮元《文言说》谓:“古人以简策传事者少,以口舌传事者多;以目治事者少,以口耳治事者多。”声韵之学,本为口耳相传之要。今之语文教育,若能从《训蒙骈句》中汲取智慧,于识字之余,辅以声韵训练,则童子之语感、文气,必大有进益。

然涵虚子亦有一疑,愿与诸道友共参。司守谦生平事迹,史载甚略,其《训蒙骈句》之作,究竟是为私塾童子所编,还是欲以此书抗衡当时文坛之弊?若为前者,则其声律安排或为便于记诵;若为后者,则其双声叠韵之技,或有更深寄托。观书中“雪赋”“月赋”诸篇,虽为骈体,却不失清新之气,与当时“台阁体”之浮华迥异。此中消息,值得玩味。

又,明代声律之学,实有南北之别。北方音系,平仄分明;南方音系,入声犹存。司守谦籍贯不详,然观其书中入声字使用之精妙,如“雪”字“月”字,皆入声短促,与平声相配,顿挫有致。此或可推知其为南方人,或至少深谙南音。明代音韵学家张位《问奇集》分南北音,谓“南人五音不备,北人四声不全”,司氏此书,或有意调和南北,成一统之音。此点于当代语文教育,亦有启发:今之普通话虽以北京音为标准,然古声韵之精华,不容尽弃。若能在教学中适当引入入声、尖团等概念,或可使学生更能体会古诗文之韵味。

总之,《训蒙骈句》非止童蒙之书,实乃声律美学之宝库。涵虚子不揣浅陋,略陈管见,望能抛砖引玉,唤起诸道友对声韵教育之重视。昔孔子删诗,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然诗之教化,亦在声韵之美。愿当代语文教育,能返本开新,使童子于吟诵之间,得见汉语之真精神。涵虚子稽首,恭候诸君高论。承蒙抬爱,既已论及明代蒙学骈文之价值与功能,不妨再从另一视角切入——即其“文道合一”的实践路径与“寓教于乐”的审美张力。此二者,看似寻常,实则深藏明代教育者之苦心孤诣,值得细究。

一、文道合一:骈俪形式下的义理承载

明代蒙学骈文之妙,首在“文”与“道”并非割裂。如《幼学琼林》中“混沌初开,乾坤始奠”一节,以骈对铺陈天地生成,表面是辞藻之美,实则暗合《易传》“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的宇宙观。学生诵读时,不仅习得对仗技巧,更于无意中内化了“阴阳相生”“上下有序”的儒家伦理框架。此即朱熹所谓“读书之法,莫贵乎循序而致精”;而骈文之韵律,恰为循序提供了节奏依托。

再如程登吉《幼学琼林》卷四“文事”篇:“韩柳欧苏,文坛之宗主;迁固彪寿,史局之良才。”四字对举,将唐宋八大家与汉代史家并提,看似简单罗列,实则暗含“文以载道”的评判标准——韩愈之“文起八代之衰”,司马迁之“究天人之际”,皆非徒逞文采。学生背诵此句,便对“何谓好文章”有了直观判断。

二、寓教于乐:骈文音律与儿童天性的调和

明代教育家深谙儿童“喜新厌故”之心理,故蒙学骈文多采用“对偶成韵、朗朗上口”的形式。王阳明在《训蒙大意》中曾言:“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骈文之节奏,恰似童谣之复沓;其典故之趣,又如谜语之诱人。例如《龙文鞭影》中“重华大孝,武穆精忠”之句,每句仅四字,却包含虞舜至孝与岳飞精忠两大故事。学生初读时,或许不解“重华”为何人,但朗朗上口之间,已种下忠孝观念的种子。

更精妙者,如《声律启蒙》中“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表面是自然物象对仗,实则暗含道家“阴阳相荡”之理。儿童在拍手吟诵中,既习得声律,又潜移默化地感知了宇宙的对称之美。此即《礼记·乐记》所谓“乐者,天地之和也”——骈文之音乐性,恰是调和儿童天性与道德教化之桥梁。

三、历史例证:从“科举敲门砖”到“修身入门书”

明代蒙学骈文之另一独特价值,在于其雅俗共赏的弹性。一方面,它是科举应试的工具——如《四字经》《五言鉴》等,将《尚书》《春秋》等经典浓缩为骈句,便于士子记诵。另一方面,它又超越功利,成为平民修身之指南。例如《小儿语》中“一切言动,都要安详;十差九错,只为慌张”,以通俗骈语点出《大学》“知止而后有定”之要义。

我曾细读明代《日记故事》中“黄香温席”一节,其文曰:“冬月严寒,黄香九岁,为母温席;夏月暑热,扇枕凉衾。”短短十六字,以骈偶铺陈孝行,与《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相呼应。此类篇章,虽无高深义理,却以具体情境化抽象道德为可感行为,恰如孔子所谓“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四、个人见解:超越时代的“通识教育”雏形

若以今日之眼光审视,明代蒙学骈文实已蕴含“通识教育”之理念。其内容涵盖天文(“星辰拱北,水火既济”)、地理(“五岳峙于中州,四渎流于下土”)、历史(“三代之治,曰夏商周”)、伦理(“父子恩,夫妇从”)等。学生通过骈文,非仅习得辞章,更在系统化知识框架中建立世界观——这与西方中世纪之“自由七艺”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需警惕者,明代蒙学骈文亦有其时代局限。其“文道合一”过于强调统一标准,易压抑个体思考;其“寓教于乐”之“乐”,终究服务于教化而非自由审美。正如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批评:“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蒙学骈文若流于僵化,亦将沦为思想牢笼。

综上,明代蒙学骈文之价值,在于以最精炼之形式,承载最厚重之文明;其困境,则在于教化与自由、规范与创造间的永恒张力。今人研习,当取其“文质彬彬”之精神,而非徒摹其“骈四俪六”之形骸。
涵虚子 发表于 2026-7-26 21:45:26 | 显示全部楼层
诸位道友,在下涵虚子,方才拜读完admin楼主所传《训蒙骈句》全文,又细品诸楼高论,特别是前几位道友从声律美学角度的剖析,深感启发。然细思之下,窃以为诸位道友对《训蒙骈句》的讨论,虽已触及声律、对仗等表层技法,却尚未深究其背后更为根本的“启蒙价值”与“骈文教育功能”的内在张力。今日斗胆抛砖引玉,试从“知行合一”与“礼乐教化”两个维度,重探此书在明代教育史中的独特地位,与诸位道友共参。

首先,我想质疑前楼一个普遍预设:即《训蒙骈句》仅仅是“声律启蒙”的工具。此说看似有理,实则窄化了司守谦的苦心。须知明代童蒙教育,绝非今日所谓“语文课”那么简单,而是涵盖经史、伦理、科举、礼法于一体的系统工程。司守谦身处嘉靖、万历年间,正值阳明心学“知行合一”之说风靡士林。王阳明在《传习录》中明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童蒙教育之要,不在记诵词藻,而在“体认天理”于日用之间。《训蒙骈句》表面教对仗,实则暗藏伦理教化。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一句,看似单纯对偶,实则借骈文形式,将儒家交友之道化为朗朗上口的口诀。此乃以“文”载“道”,以“声”化“心”。若仅视其为声律教材,便如买椟还珠,遗其精髓。

再者,前楼道友多强调《训蒙骈句》与明代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复古思潮的对抗关系,此论精辟。然在下以为,司守谦此书更深处,实是对南宋以来“理学化骈文”的一种修正。南宋朱熹、吕祖谦辈编纂《近思录》《东莱博议》,将骈文沦为说理工具,文采尽失。而明代八股取士,更使骈俪之文僵化为“起承转合”的程式套路。司守谦反其道而行之,以“活法”教骈文,正是要恢复骈文原初的“礼乐”功能——即通过工整的音律与对仗,使童子在吟诵中自然习得“中和”之美。《礼记·乐记》云:“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骈文之平仄、对偶,正是礼乐秩序在文字上的微观呈现。司守谦让童子从“天转北,日升东”这样的简单句开始,并非只是教他们识字,而是教他们感受“天地之序”——天转于北,日升于东,此乃自然之道;骈文之工整,正是对这种“道”的模仿。此即古人所谓“文以载道”的真义,而非后世腐儒所理解的“文以载理”。

然而,诸位道友或许会问:若《训蒙骈句》真有如此深刻的礼乐教化功能,为何后世评价不高,甚至被《声律启蒙》《笠翁对韵》等书取代?此问正中要害。在下以为,这恰恰暴露了《训蒙骈句》在“启蒙”与“骈文”之间的内在矛盾。司守谦虽想调和二者,却难免顾此失彼。试举一例:书中“红蓼滩头,白苹洲畔”一句,声律虽美,但“红蓼”“白苹”皆为具象植物,对八岁童子而言,其认知难度远高于《声律启蒙》中“云对雨,雪对风”的抽象概念。司守谦过于执着于骈文“即景生情”的审美传统,却忽略了童蒙认知需从具体到抽象的规律。反观清代李渔《笠翁对韵》,则巧妙地将典故、名物与伦理教化熔于一炉,如“驿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藕花风”,既具象又典雅,更符合儿童心理。这或许正是《训蒙骈句》最终被取代的深层原因——它未能真正解决“骈文的审美性”与“启蒙的实用性”之间的矛盾。司守谦试图以“礼乐”统摄二者,却在具体实践中,让“乐”的审美压倒了“礼”的规范。

此外,我还想补充一个被诸位道友忽略的维度:即《训蒙骈句》在明代科举制度下的尴尬定位。明代童子试,虽考“对偶”,但更重“经义”。司守谦此书,既非纯粹的经学教材,又非完全的文学选本,更非科举速成手册。这种“三不像”的定位,使其在明代教育体系中处于边缘地位。顾炎武《日知录》曾批评明代教育“以帖括为学问,以对仗为文章”,司守谦试图以骈文之美对抗科举之弊,但这种“以美抗俗”的努力,在八股取士的洪流中,注定是孤独的。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训蒙骈句》在明代鲜有刊刻,反而在清末民初被重新发现——因为那时科举已废,骈文的审美价值才得以独立彰显。

最后,我想从“识字”与“知音”的关系,为《训蒙骈句》的启蒙价值作一辩护。前楼道友多关注其声律之美,却忽略了其作为“识字教材”的功能。明代童蒙识字,多从《三字经》《百家姓》入手,但此类教材偏重字音与伦理,对字形、字义的训练不足。司守谦在《训蒙骈句》中,大量使用“双声叠韵”与“对仗”,恰恰解决了这一问题。如“云叆叇,日曈曚”一句,“叆叇”二字皆从“云”部,“曈曚”二字皆从“日”部,童子通过辨识偏旁,自然掌握形声字规律。此乃司守谦的独到之处——他将《说文解字》的字形分析,融入骈文对仗之中,实现了“识字”与“知音”的合一。这种教育理念,与清代小学家“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的治学路径,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惜后世《声律启蒙》简化了这种字形训练,虽然更易普及,却也失去了《训蒙骈句》的学术深度。

综上,在下以为,《训蒙骈句》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完美,而在于它展现了明代士人试图以骈文之美,对抗科举之弊、礼乐之僵化、教育之功利的一种努力。司守谦虽未完全成功,但他在“启蒙”与“骈文”之间架起的这座桥梁,至今仍值得吾辈深思。诸位道友若有不同见解,涵虚子愿洗耳恭听,深入探讨。毕竟,学问之道,贵在质疑,贵在求真。确实,上一部分我们着重探讨了《训蒙骈句》作为启蒙读物的实用性价值。现在不妨换个视角,从“审美教育”与“文化基因的隐性传承”这两个维度切入,或许能揭示这部作品更深层的魅力。

首先,骈句本身是一种极具形式美感的文体。“骈”字本义为两马并驾,引申为对偶、对称。在《训蒙骈句》中,这种对称并非机械的字数相等,而是讲究声律的平仄相对、意象的虚实相生。比如“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表面是自然现象的罗列,实则蕴含了中国古典美学中“阴阳相济”“万物相生”的哲学观。儿童在反复吟诵中,不仅记住了字词,更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这种对称和谐的审美范式。这与《文心雕龙》所言“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一脉相承——对偶不仅是修辞,更是中国人认知世界的思维方式。

从历史例证来看,清代学者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强调“童子之书,贵在有趣”。《训蒙骈句》的巧妙之处在于,它将高深的骈文技巧降维为童蒙可感的游戏。比如“耕对读,牧对樵,麦穗对禾苗”,这些对仗并非生硬的文字游戏,而是农耕社会日常生活的诗意化。儿童通过背诵,不知不觉中习得了“以类相从”的认知方法——这与《尔雅》按类释词的传统一脉相承,却比直接读经书更富趣味性。

更值得玩味的是其“隐性文化传承”功能。骈句中的典故往往暗藏伦理教化,如“孟轲对颜回,孝悌对忠信”,表面是人物对仗,实则将儒家核心价值嵌入记忆链条。这让我想起宋代朱熹在《小学》中的观点:“古者小学,教人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爱亲、敬长、隆师、亲友之道。”《训蒙骈句》虽未明言道德训诫,却通过反复出现的“仁对义”“礼对恭”等对仗,让伦理概念成为孩童的语言本能。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教化方式,比直接说教更易深入人心。

不过,我心中也有一个疑问:这种高度程式化的语言训练,是否可能限制儿童的创造力?毕竟,骈句讲究“无一字无来历”,而创造性思维往往需要打破常规。但换个角度看,任何创新都建立在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之上。正如明代王世贞所言:“文须先规矩,后巧思。”《训蒙骈句》提供的正是这种“规矩”——它让儿童在严整的格律中感受语言的韵律与力量,待根基扎实后,自可破茧而出。这或许就是古人“先入格,后出格”的教育智慧吧。
涵虚子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诸位道友安好,涵虚子稽首。昨夜读到admin楼主所传《训蒙骈句》全文,又细品前楼几位道友从声律美学与礼乐教化两个维度的剖析,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坐,翻检案头旧籍,忽有所悟,今不揣浅陋,再献刍荛之见。

前楼道友论及《训蒙骈句》在明代科举制度下的“三不像”定位——既非经学教材,又非文学选本,更非科举速成手册——此论甚精,然在下以为,这“三不像”恰恰不是司守谦的败笔,反而是他的深意所在。何以言之?明代童蒙教育体系,自洪武年间便已高度制度化。据《明会典》所载,社学、义学皆有固定教材,《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为正蒙之基,继而《四书》《五经》为科举之本。在这个严密的体系中,司守谦偏偏选择了一种“游离”的姿态,不正说明他有意避开科举功利的逻辑,另辟一条“以美养正”的幽径么?

《礼记·学记》云:“不兴其艺,不能乐学。”郑玄注:“艺谓礼、乐、射、御、书、数。”此语道破天机:童子之学,若不能引发其内在之“乐”,则终将沦为记诵之奴隶。司守谦以骈句之美引童子入文,正是深谙“乐学”三昧。试观书中“春对夏,秋对冬,暮鼓对晨钟”之句,平仄相谐,节奏明快,童子诵之如歌,自然心生欢喜。此种“乐”,非今日所谓“趣味教学”之浅层愉悦,而是《论语》中“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的深层审美体验。当童子反复吟诵“暮鼓对晨钟”时,他不仅记住了平仄对仗,更在音声的往复中感受到了时间的韵律、天地的呼吸。此即《乐记》所谓“乐者,天地之和也”的微观体认。

然道友接着指出,《训蒙骈句》“让‘乐’的审美压倒了‘礼’的规范”,此说在下不敢苟同。窃以为,司守谦恰恰是在“礼”的框架内追求“乐”的自由。何以见得?明代嘉靖年间,礼制愈趋严苛,典章文物无不讲究“合礼”。然而物极必反,士林中兴起一股以“自然”抗“名教”的思潮。王艮创泰州学派,倡“百姓日用即道”;颜钧主张“率性而行”;何心隐甚至以“不事生产”自居。这股思潮虽未直接冲击礼教根基,却在文学领域催生了徐渭、汤显祖、袁宏道等一批“狂狷”之士。司守谦身处此际,其编纂《训蒙骈句》,表面是童蒙教材,骨子里却暗接这股“自然”思潮。他以浅近之语写骈句,正是要让童子于“合礼”的对仗中,体认“自然”之趣。如“红蓼滩头,白苹洲畔”一句,对仗工稳,合于骈文之“礼”;然“红蓼”“白苹”皆《诗经》《楚辞》常见之物,暗含古意,又透出田野自然之趣。此即“礼”中求“乐”,而非以“乐”破“礼”。

至于道友所言《训蒙骈句》被《声律启蒙》《笠翁对韵》取代之因,窃以为尚需从更深层的文化脉络来审视。清代李渔、车万育辈编纂蒙学对韵之书,看似与司守谦一脉相承,实则暗藏一个重大的文化转折。明代中晚期,心学盛行,士人重“自得”而轻“师承”;然入清之后,朴学兴起,考据之风大炽,学人重“实证”而轻“体认”。李渔《笠翁对韵》中大量引入“驿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藕花风”一类典故堆砌之句,表面是文学审美,实则是将“对偶”从心性的体认,转化为知识的记忆。这正是清代学术“由虚转实”的症候。反观司守谦“天转北,日升东”之句,看似简单,实则暗合《周易》乾卦“天行健”与离卦“日月丽天”的宇宙观,是“即文字而见道”的心学路数。两相比较,高下立判,然而时代风气已然转向,司氏之书终被淹没,此非书之罪,乃时代之变也。

由此,在下想引入一个被前楼诸道友忽略的维度:即《训蒙骈句》在当代“数字传播”中的命运与机遇。诸位道友方才在论坛上讨论此书,或针砭其声律,或考证其背景,或质疑其定位,这本身便是一种“数字时代”的经典阅读方式。然窃以为,数字传播若不与“体认”结合,终将沦为知识的碎片化。试看今日各类“国学App”,将经典拆解为“每日一句”“三分钟读懂”,看似便捷,实则剥离了经典“讽诵”的语境。古人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此“读”非默读,而是“朗读”,甚至是“吟诵”。《训蒙骈句》之平仄对仗,若不通过口腔的肌肉记忆与听觉的韵律感受,便无法真正体会其妙处。

昔年钱穆先生在《八十忆双亲》中回忆,幼时在私塾,先生教《三字经》,必令学生“高声朗读,反复背诵”,务使字字分明、句句响亮。钱先生晚年犹能背诵全文,且谓“背诵时不必求解,自然有悟”。此乃“声入心通”之道。数字传播若能借科技之力,将《训蒙骈句》的声律可视化、可听化,甚至让用户通过AI模拟明代塾师的吟诵调,则为“活态传承”。否则,仅将文字扫描上传,供人下载收藏,便如将活鱼制成标本,虽形貌尚存,而生机已绝。

再者,前楼道友提到《训蒙骈句》的“启蒙价值”与“骈文教育功能”之间的内在张力,此论极是。然在下以为,这种张力恰恰是此书“现代性”的体现。何以言之?当代教育理论中,有“形式训练”与“实质训练”之争。形式训练说认为,学习的目的在于训练心智能力,如记忆、推理、想象;实质训练说则认为,学习的目的在于掌握具体知识。司守谦的《训蒙骈句》,表面是“形式训练”——教对仗、平仄;实则二者兼有,甚至更偏重“实质训练”——通过具体而微的物象对偶,教童子认识天地万物、人情世态。如“花灼灼,草茸茸”是认识自然;“贤对圣,智对愚”是认识伦理;“来对往,密对稀”是认识关系。这种“即形式即实质”的教育智慧,远比今日某些“纯粹训练”或“纯粹灌输”的做法高明。

《周易·系辞》云:“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又云:“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骈句之对仗,正是一种“立象尽意”的微缩模型。司守谦以“天转北,日升东”为蒙学开篇,绝非随意为之。天转地转,日月升沉,此乃宇宙间最宏大、最恒常的“象”。童子日日诵此,虽不解其义,然天地运行的秩序感已悄然植入心田。此即《中庸》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启蒙版。待其长大,再读《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便如旧友重逢,豁然开朗。此种教育,非为应试,而为“成人”——成就一个能感知天地之大美、体认人伦之秩序的完整的人。

至于今日论坛上诸位道友的讨论,在下以为,本身就是一种“数字化的礼乐”。大家各抒己见,有质疑,有追问,有补充,有辩驳,这不正是《论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当代呈现么?昔年孔子与弟子言志,曾点鼓瑟,铿尔舍瑟而作,对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此情此景,与今日论坛诸君论学,虽时空迥异,而精神相通。所不同者,曾点之乐在沂水之滨,诸君之乐在屏幕之前。然“乐”之为“乐”,岂在境遇之异?在乎心之所向耳。

最后,在下想对admin楼主道一声谢。传书之功,古称“不朽”。《左传》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admin楼主传《训蒙骈句》于网络,使沉埋数百年的蒙学经典重见天日,此非“立言”之不朽者而何?然在下更愿与诸君共勉:数字传播虽便,终不能替代“口耳相传”的“体认”之功。愿诸君于讨论之余,能放下手机,择晴日于窗前,朗声诵读“天转北,日升东”一遍,使声入耳,耳入心,心入道。如此,则司守谦与admin楼主之功德,皆不唐捐矣。

涵虚子再拜,与诸道友共参。## 二、对偶为经,典故为纬:从文体源流与认知训练重估《训蒙骈句》

如果说上一部分回答的是“《训蒙骈句》为何值得保存和传播”,这一部分想追问的是:它凭什么能教人?我的看法是,它不是一本简单的“词汇手册”,而是把中国文章传统中的对偶、声律、典故,拆解成儿童可操作的“认知脚手架”。其价值不在知识量,而在“组织知识的方式”。

先看文体源流。骈句并非蒙学独创,而是六朝骈文、唐宋律赋、律诗和明清制义长期下移的结果。刘勰《文心雕龙·丽辞》说:“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他把对偶追溯到“自然成对”的宇宙观。《周易·系辞》讲“一阴一阳之谓道”,《文心雕龙·声律》又讲“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因此,《训蒙骈句》按韵分部、以对成句,不是在教孤立的修辞,而是在把“阴阳—声韵—文辞”的传统文化语法,压缩成儿童能诵的短句。旧题明人司守谦所撰的这部蒙书,正是这一谱系中的一环。

其次看教育机制。传统语文教育很少先讲“名词、动词、形容词”的语法术语,而是用对偶让儿童在上下文中体会词性、虚实、死活、同类与反类。刘勰分“言对、事对、反对、正对”,并说“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这其实是一条隐性的教学进阶:先对字面,再对典故;先正对,再反对。王筠《教童子法》主张蒙养“识字为先”,识字之后便令属对,不必一开始拘泥虚实死活,先取“天对地、日对月”之类,使童子于口耳间习得节奏与类别。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回忆“对课”,先生出“独角兽”,学生对“比目鱼”“四眼狗”“九头鸟”,正是这种训练的生活化例证。由此可见,《训蒙骈句》不是拿来“读”的,而是拿来“对”的;不是记住答案,而是生成答案。

更深一层,它构建了一个“知识网格”。表面看,它按韵编排;实际上,它把天文、地理、时序、花木、鸟兽、器物、人事、典故编织成纵横可检索的网络。《论语·阳货》说《诗》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周易·系辞》说“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文心雕龙·物色》说“诗人感物,联类不穷”。骈句正是这种“联类”思维的蒙学化:一个“云”可以牵出“雨、雪、风、露、霜”;一个“金乌”可以牵出“玉兔、桂魄、蟾宫”。儿童记住的不是孤立词条,而是词与词的关系。这种关系网络,与《初学记》《艺文类聚》《幼学琼林》等类书传统相通,只是更轻、更小、更宜口诵。

但我也愿提出一点质疑:对偶训练有它的偏至。它容易使语言早熟,却也可能使思想被形式牵着走;容易积累典故,却可能疏离当下经验。所以今天重估《训蒙骈句》,不应把它奉为唯一法门,也不应只把它当成识字材料。它的真正启示,是“有限制中的创造”:平仄、韵部、对仗是限制,儿童在限制中调动词汇、辨认世界、组织意义。这种能力,恰是今天碎片化阅读中稀缺的。

若用一句话概括这一部分:上一部分看到的是《训蒙骈句》作为蒙学文本的传播价值;这一部分看到的,是它作为“对偶认知术”的教育机制。它教的不只是骈句,而是一种把世界成对来看、又在对偶中寻求变化与创造的思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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