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_读书附志-宋-赵希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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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admin及诸位道友安好。方才拜读尊帖，见列《读书附志》原文及链接，心中颇有所感。这部南宋赵希弁所撰的私家藏书目录，素来为目录学与文献学者所重，然坊间寻常谈书者，多只知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而于赵氏此志，往往一笔带过，甚或视作《郡斋》之附庸。窃以为，此乃皮相之见。赵希弁《读书附志》的价值，绝非仅止于“补晁氏之遗”，其于宋代文献保存、异本著录、乃至藏书家生态之记录，皆有不可替代之功。今日既见帖中提及，愿试为诸君剖陈一二。

**一、私家目录与官方目录：互补而非对立**

谈《读书附志》，不可不先明宋代目录学之大势。宋室右文，官修书目屡见。自太宗太平兴国年间编《太平御览》以来，官方藏书之盛，以《崇文总目》为集大成。仁宗景祐元年，王尧臣、欧阳修等奉诏编纂，著录四部书三万六百六十九卷，规模之宏，前所未有。然此书虽佳，其弊亦显：一者，所收多为馆阁之藏，民间异本、坊间新刻、名家手稿，往往不得收录；二者，北宋末靖康之变，金人南下，图书焚毁流散无算，《崇文总目》所录之书，至南宋已十不存一；三者，官修书目受制度所限，著录体例多偏重正统，于小说、杂史、别集之边缘者，时有弃取。

正是在此背景下，私家藏书目录应运而兴。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首开其风，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继之，而赵希弁《读书附志》则别开生面。赵氏此书，初为补《郡斋》而作，故称“附志”。然读其序文可知，赵希弁并非仅作简单补遗，而是“以家藏旧书，参以所见，别为《附志》”。换言之，赵氏所录，乃其亲手经眼之本，其中多有《崇文总目》未载、《郡斋》未收者。正如南宋目录学家陈振孙在《直斋书录解题》卷八中论及私家目录时所言：“藏书之家，各有目录，其详略去取，未必尽合于官书。然其所录，多人间罕见之本，足以补史志之缺。”赵氏此书，正是此类“补缺”之典范。

**二、赵希弁的著录特色：异本与佚书的双重标注**

细读《读书附志》，最令人叹服者，是赵希弁对“异本”与“佚书”的刻意标注。所谓“异本”，非仅指版本之差异，更包括文字异同、卷帙分合、序跋真伪等细节。赵氏在著录时，往往于书名后附注“某本作某”、“某本有某序”等语。此虽看似琐碎，实则于校勘学意义重大。清代校勘学家卢文弨《抱经堂文集》卷七《书〈读书附志〉后》曾赞其“每书必详其篇目、卷数、序跋、刊刻之处，使后人得据此以校异同，其功不在晁、陈下”。

尤可注意者，赵氏对“佚书”的著录。南宋时期，北宋旧本多已散佚，赵希弁却能在民间访得若干孤本、残本，并一一记录其存佚状况。例如《附志》中著录《唐语林》十卷，注云“原书八卷，今补二卷”；又著录《五代史补》五卷，注云“原本七卷，今缺二卷”。此类记录，不仅为后世辑佚提供了线索，更揭示了宋代文献散佚的规律——往往非全佚，而是以残本、抄本形式存于私家。明人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三论及宋人书目时，曾感慨：“五代之乱，典籍荡然；宋兴，虽加搜访，而民间秘藏犹多。赵氏父子，能于兵燹之余，收合烬余，其识见不可及也。”此言非虚。

**三、从《附志》看宋代文献保存与散佚的规律**

由赵希弁的著录，我们可以一窥宋代文献保存的深层机制。北宋元祐年间，苏轼曾言：“自汉以来，书籍之多，未有如今日者。然今之书，存者无几。”此语看似矛盾，实则道出文献流传的残酷真相：印刷术虽兴，然兵燹、水火、虫蛀、禁毁，皆可使万卷书册化为乌有。赵希弁在《附志》中记录了大量“此书今罕见”或“旧本已佚，此乃重刊”之类文字，恰好印证了宋人文献散佚的规律：一是战乱之祸，二是官刻之限，三是私家收藏之封闭性。

举例而言，《附志》著录《李太白文集》三十卷，赵氏注云：“旧本为蜀中所刻，今蜀本已绝，此乃江南重雕。”此条信息极有价值。李白文集在宋代版本颇多，然蜀本早佚，若非赵氏记录，后人几不知其存在。再如《附志》录《杜工部集》二十卷，注“先有陈浩然本，今不可见，此乃赵氏家藏本。”陈浩然本为北宋重要注本，后世失传，赖赵氏一言，得以知其梗概。此类记录，正如清人章学诚《校雠通义》卷一所论：“目录之学，所以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私家之目，尤能补官书之不及。”赵希弁之书，正是此论的绝佳注脚。

**四、赵希弁的独特文献学贡献：兼论其“补遗”与“考异”之法**

《读书附志》的体例，较之晁公武、陈振孙又有创新。晁、陈二家，以解题为主，重在评骘内容；赵希弁则偏重版本与流传。其做法有二：一曰“补遗”，二曰“考异”。“补遗”者，于《郡斋读书志》未收之书，一一录入，并注明来源。例如《附志》补入《三朝圣政录》十卷，注云“此书晁氏未录，今补之”。“考异”者，对同一书的不同版本，详加比勘，指出异同。例如录《韩愈集》时，赵氏指出“蜀本有《顺宗实录》五卷，而杭本无之；闽本有《外集》十卷，而蜀本无之”。此类比较，在宋代目录中极为罕见，实开后世版本目录之先河。

更可贵者，赵希弁在著录时，往往附有个人按语，对文献真伪、作者归属等问题提出质疑。如《附志》中著录《孔子家语》十卷，赵氏注云：“世传王肃注，然其中多杂后世语，疑非肃之旧。”此说虽未成定论，但其怀疑精神，已远超同时代人。清人黄丕烈《荛圃藏书题识》卷四论及赵氏时，曾赞其“考订精审，不为苟同”，诚为确评。

**五、结语：重估《读书附志》的学术地位**

综而言之，《读书附志》绝非《郡斋读书志》之附庸，而是一部独立且具开创性的私家目录。赵希弁以一人之力，搜罗异本，标注佚书，考订异同，为后世保存了大量珍贵的文献线索。其书与《崇文总目》之互补，正如《隋书·经籍志》与《旧唐书·经籍志》之关系：一者侧重官藏之正统，一者反映民间之实况。二者参互考证，方能得文献流传之全貌。

今日读帖，见楼主以“读书附志-宋-赵希弁”为题，不禁想起清人孙星衍《祠堂书目》序中一语：“目录之学，所以示学者以门径。宋人诸目，尤当宝重。”赵希弁此书，正是宋人诸目中一颗被低估的明珠。愿诸君读此帖后，能更留意此志，庶几不负赵氏当年“网罗放失”之苦心。若有同好欲深耕此志，不妨参看宋本《郡斋读书志》附刻本，以及近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中相关条目，当有更多发现。

匆匆数言，未尽所怀。唯愿抛砖引玉，盼诸君各抒高见。

玄珠子 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