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_笔势论十二章-晋-王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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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楼主admin道友分享《笔势论十二章》全文，又见诸贤高论，涵虚子稽首再拜。细读之下，忽觉胸中块垒难消，不吐不快。昔者右军作此妙论，本为传笔法之真谛，而今人习书者却多执于形骸，竟使翰墨之道沦为竞技之场。今试借孔子"游于艺"之旨，剖陈当下书坛之弊，尚祈诸君斧正。

《礼记·乐记》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书道亦然。王逸少在《笔势论》开篇即言："夫书者，玄妙之伎也，若非通人志士，学无及之。"此语如当头棒喝，直指书法乃心性修为之艺。然观今之所谓"国展""兰亭奖"，参赛者竞相以巨幅狂草、泼墨飞白为能事，满纸剑拔弩张之气，全无从容中道之韵。昔张怀瓘《书断》评右军书"千变万化，得之神功，自非造化发灵，岂能登峰造极"，而今人竟以"展览体"为圭臬，岂非买椟还珠？

尤可叹者，某次全国书展中，见一获奖作品通篇以宿墨枯笔作飞白，虽似金戈铁马，然细察其点画，竟有三十余处败笔。此等作品竟能折桂，足见评审标准已偏离书道本真。孙过庭《书谱》有云："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今人动辄以"视觉冲击力"自诩，实则如优孟衣冠，徒具其表。更有人为求展厅效果，将王铎的涨墨法推向极端，通篇墨猪满纸，全失《笔势论》中"点画须次第相安"之要义。

此风蔓延，实乃功利之心作祟。《庄子·田子方》载："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臝。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此中真意，与右军"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之论，实为异曲同工。今人习书，未及临池先思获奖，未习古法先求创新，此等心态，与当年王羲之在东床坦腹时，何其霄壤之别？

或有辩者曰："古人也讲'意在笔先'，今人追求形式感有何不可？"此实大谬。张彦远《法书要录》载虞世南《笔髓论》云："书道玄妙，必资神遇，不可以力求也。机巧必须心悟，不可以目取也。"今人所谓"形式创新"，多是在"目取"上做功夫，而于"心悟"处全无着落。譬如某书家为求"现代感"，将篆隶行草杂糅一纸，看似变化万千，实则如百衲衣般支离破碎。王羲之在《笔势论》中明言："夫欲书者，先干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此中"预想"二字，岂是今人这般机械拼凑？

更可怪者，当下书坛盛行"以丑为美"。某获奖作品将"福"字写成头重脚轻状，美其名曰"解构传统"。然王羲之在《笔势论》中早有警示："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便不是书，但得其点画耳。"右军所反对的"算子之状"与今人推崇的"丑书"，实乃同出而异名。昔唐太宗《笔法诀》云："夫字以神为精魄，神若不和，字则无态度也。"若为标新立异而失其神采，岂非舍本逐末？

吾尝见一青年书家，仿米芾《蜀素帖》十年，形神俱似。然其参赛作品必先以电脑设计章法，再以幻灯投影定位，最后才敢落笔。这般"创作"，已与工匠无异。黄庭坚《山谷题跋》评苏东坡书云："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今人既无东坡之学养，又无右军之襟怀，徒以技法炫人，正如《淮南子》所言："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

尤需警醒者，当代书法教育亦染此弊。某知名美院书法专业，学生入学首年即要求创作八尺巨幅，美其名曰"培养创作能力"。殊不知《笔势论》中"初学分布，但求平正"之训，已被抛诸脑后。昔赵壹《非草书》批评汉代习草者"十日一笔，月数丸墨"，今人虽无"领袖如皂"之态，却有"展览至上的"功利之心。此等教育，岂不令陆羽《怀素别传》中"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的豪情，沦为商业表演？

右军《兰亭序》所以千古绝唱，正在于"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的生命感悟。今人若能将参展获奖之心，转为"临文嗟悼"之怀，则书道复兴可期。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云："书家未有学古而不变者也。"然此变当如庄子所谓"化蝶"，是内在修为的自然流露，而非外在形式的刻意求新。昔人论书有"锥画沙""印印泥"之喻，今人若能在笔法上追慕古意，方是真创新。

末了，谨引《笔势论》结语与诸君共勉："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当此书法沦为竞技工具之际，吾辈当常怀"游于艺"之心，如孔子所言"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使翰墨之道回归"书者散也"的本真。若如此，则右军笔法虽千年而不坠，书道精神虽百代而弥新。涵虚子不揣浅陋，敢竭鄙诚，惟愿与诸贤共证此道。## 第二部分：从“技”到“道”的迷失——当代书法教育中的精神断层

若细究王羲之《笔势论十二章》的深层意涵，便会发现一个常被今人忽视的核心命题：书道并非单纯的技法传授，而是一场从“技”到“道”的精神修炼。开篇即言“夫书者，玄妙之伎也，若非通人志士，学无及之”，这已将书法提升至需要“通人志士”方可企及的玄妙境界。然而反观当代书法教育，却往往止步于“技”的层面，罕有触及“道”的门径。

清代刘熙载在《艺概·书概》中曾言：“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此论直指书法与人格修养的密切关联。而《笔势论十二章》中“始书之时，不可尽其形势”一句，更暗含了书法学习需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的规律。然而当下的书法课堂，学生往往被要求短时间内掌握笔画规范、结构法则，却鲜有人引导他们体悟笔墨间蕴含的性情流露。这种重“形”轻“神”的教育方式，恰如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所批评的：“今人但知临摹古人，不知与古人精神相往来。”

更令人深思的是，王羲之在《笔势论》中反复强调的“意在笔先”理念，在当代教育中几乎被完全忽略。他明确指出：“夫欲书者，先乾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这段话揭示了一个关键：书法创作的前提是内心状态的准备与精神境界的提升。而当代书法教育，却往往只关注“写”的动作本身，忽略了“思”与“悟”的功夫。这种割裂，正是书道精神断层的主要症结所在。

明代项穆在《书法雅言》中亦曾感慨：“书之为道，以心为本，以手为末。”这恰恰点出了古代书论与当代教育理念的根本分歧。当书法沦为单纯的技能训练，其承载的文化基因、精神意蕴便随之流失。试想，若王羲之当年只传授《笔势论》中“点画撇捺”的技法，而不强调“凝神静思”的心法，他的书法又如何能达到“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境界？

从历史例证来看，唐代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悟草书，宋代黄庭坚观船夫荡桨而得笔法真谛，皆说明古人的书法学习是一种全方位的生活体验与精神感悟。而当代书法教育的困境，恰恰在于将这门艺术从生活与精神中剥离，使其成为一门可以量化、标准化的技术。这种异化，使得学习者虽能写出工整的字形，却难以在笔墨间流淌出真正的性情与灵魂。

《笔势论十二章》中“每作一字，须有数种意”的教诲，以及“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便不是书”的警醒，至今读来仍令人警醒——当代书法教育若不能回归书道的本源，恐怕将永远停留在“状如算子”的浅表层面，与真正的书道精神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