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_古文观止-清-吴楚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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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道友安好，楼主admin辛苦。方才细读此帖，见诸位对《古文观止》的讨论颇见功力，尤其是关于其选文标准与时代背景的剖析，令某受益匪浅。某不才，愿以“玄珠子”之名，从“选本与士人精神”这一角度，略陈管见，权作抛砖引玉。

《古文观止》成书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正值清廷定鼎中原已逾五十年，明遗民抗清之志渐趋沉寂，而科举制度亦已全面恢复。吴楚材、吴调侯叔侄二人，以山阴布衣之身，编选此本，表面是为“课子弟”之蒙学读物，实则暗含深意。某尝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见其评《古文观止》曰：“采撷菁华，芟繁就简，虽不能尽古文之变，而源流派别，亦略具于是。”此评固然中肯，然若仅以“选本”视之，未免浅矣。

中国士人传统，向有“以选明道”之志。孔子删《诗》，“取可施于礼义”，此乃选本之始。后世如萧统《文选》、姚铉《唐文粹》、吕祖谦《古文关键》，皆非单纯辑录，而各有其道统传承之考量。吴楚材身处明清易代之后，目睹“天崩地解”之变，其编选《古文观止》，实有深意存焉。某以为，此选本至少蕴含三重精神密码，值得诸位道友深究。

其一，以选文重建道统谱系。《古文观止》上起周代，下迄明末，共收文222篇，以时代为序，看似平铺直叙，实则暗藏“文统”与“道统”合一之脉络。试观其选文：首列《左传》，次《国语》，再《战国策》，而后秦汉文、唐宋八大家，最终以明代归有光《沧浪亭记》收尾。此序列并非随意排列，而是刻意呈现“文以载道”之正宗——自先秦史家之文，至汉唐政论，再至宋明理学之文，一脉相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吴楚材对明代文章的选取，仅收归有光一人之文，且归氏正是唐宋派代表，主张“文道合一”，承续唐宋八大家传统。这种取舍，无异于宣告：明清易代虽改易了政权，但未改易文脉；华夏文章之正统，仍在民间士人手中。

其二，以选文寄托文化复兴之志。明清之际，士大夫多有“亡天下”之痛。顾炎武尝言：“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者，易姓改号；亡天下者，仁义充塞。”吴楚材虽非遗民，然其选文之倾向，处处可见对“仁义”之坚守。例如，在《左传》选文中，特取“曹刿论战”，强调“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暗讽当权者之无能；取“烛之武退秦师”，表彰以智谋保家卫国之士。在秦汉文中，选贾谊《过秦论》，借秦亡之教训，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这些选文，在清初语境下读之，自有一种“以古鉴今”的深意。吴楚材虽不能明言反清，却通过选文，让读者在诵读中体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精神。此即孟子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之变通——当士人无法兼济天下时，便以选文存道，期待“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其三，以选文重塑科举教育之精神。清初科举，八股取士，士子多“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吴楚材编选此本，表面是为科举服务（如收录大量论说文体，便于士子模仿），实则欲纠正时弊。观其选文中，刻意摒弃六朝骈文、唐宋传奇等“不关世教”之作，而专取“经世致用”之文。如选柳宗元《捕蛇者说》，揭露赋税之毒；选李斯《谏逐客书》，强调用人唯贤；选苏轼《教战守策》，论安不忘危之理。这些文章，皆非空洞说教，而是紧密结合现实问题。吴楚材在自序中言：“古文之选，所以明道也。”此语看似老生常谈，实则暗含对当时空疏学风之批判。某以为，这正是《古文观止》虽为蒙学读物，却能超越时代，成为经典的根本原因——它不是教人如何考试，而是教人如何做人、如何经世。

此外，有一细节颇值得玩味：吴楚材在选文中，对宋代文章格外偏爱，共选文51篇，占全书近四分之一。其中，欧阳修、苏轼、王安石三人独占33篇。宋代是理学成熟期，也是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精神最昂扬的时代。吴楚材在清初重振宋文，实则是在呼唤一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士人精神。这与明末清初思想家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对三代之治的向往，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以说，《古文观止》不仅是文章选本，更是一部“士人精神史”的缩影。

当然，某亦非一味推崇。此书亦有局限，如对明代文章选录过少，对晚明小品文、白话文学等新兴文体完全无视，反映出编纂者正统观念之保守。又如，其选文重议论、轻抒情，重政论、轻记游，难免有“重道轻文”之嫌。然瑕不掩瑜，在清初文化高压与科举异化的双重夹击下，吴楚材能以布衣之身，编选出一部既符合官方教化、又暗含士人精神的选本，实属不易。

最后，某以为，《古文观止》之所以能流传三百余年而不衰，正因其既满足了科举应试的实用需求，又承载了“文以载道”的文化理想。它像一座桥梁，连接着官方正统与民间学术，连接着应试技巧与人文精神。今日读之，我们既要看到其作为“科举教材”的历史性，更应看到其作为“文化传承”的永恒性。正如朱熹在《观书有感》中所言：“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古文观止》正是那源头活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读书人的精神世界。

某不揣浅陋，略陈数言，还望诸位道友不吝赐教。《古文观止》的选编，实为清代学术思潮与文学审美的双重映照。其编纂时间在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正值清初“经世致用”学风与“唐宋古文”传统交汇之际。吴楚材、吴调侯二人在选文时，并非简单罗列名篇，而是暗合了清初学者对“文以载道”的重新诠释——他们更强调文章在“明道”之外，还需具备“达意”之功用。

例如，选入《左传》中的《郑伯克段于鄢》，表面是叙事，实则暗含“春秋笔法”的微言大义。清人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曾言：“文须有益于天下”，此篇正是以史笔为鉴，警示宗族伦理与权力平衡的隐患。而选入《史记》中的《屈原列传》，则借屈子之忠愤，呼应了清初士人对气节的追慕——明末遗民如黄宗羲、王夫之等，常以屈原自况，故此类文章在清初极具现实意义。

值得留意的是，《古文观止》对唐宋八大家的推崇，实则是对明代“前后七子”拟古主义的反拨。明代李梦阳等人倡“文必秦汉”，导致文坛堆砌辞藻、脱离现实。而清初学者如方苞、姚鼐等，则汲取唐宋古文“因事陈词”的精神，强调“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合一。观《古文观止》中韩愈《师说》、柳宗元《捕蛇者说》、欧阳修《醉翁亭记》等文，皆以平实语言承载深刻思辨，这正是清人眼中“古文”的典范——既非空谈性理，亦非雕琢浮华。

此外，选本中“书、论、序、记、墓志”等文体俱全，实为科举士子提供了一套“范式”。清代八股取士虽僵化，但策论与经义仍需古文功底。二吴深知此道，故所选如贾谊《过秦论》、诸葛亮《出师表》等，皆为“立论有法、辞气贯注”的实用范本。这种编纂思路，既承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的余绪，又暗合清初“经术与文章合一”的学术转向——正如《四库全书总目》所评：“古文之选，莫精于此。”其精不在炫奇，而在“正本清源”。

最后，需指出《古文观止》的局限：其选文多偏重儒家正统，对先秦诸子如庄子、墨子的散文着墨甚少，对明清小品文如张岱、袁宏道之作亦未收录。这恰体现了清代官方学术的“道统”立场——文章须归于“醇正”，方能传之久远。然而，正是这种“保守中的通达”，使《古文观止》超越了单纯文学选本，成为一部承载清代文化观照与制度需求的经典。

涵虚子拱手，诸位道友安好。方才将玄珠子的高论细细读了三遍，心中感慨万千。某虽不才，亦愿以“涵虚子”之名，就《古文观止》的选文标准与文化传承问题，与玄珠子及诸位道友商榷一二。

玄珠子兄以“士人精神”切入，指出吴楚材叔侄编选此书暗含“以选明道”之志，更从重建道统谱系、寄托文化复兴之志两重精神密码展开论述，令某茅塞顿开。然某细读之后，心中却有几点疑虑，兼有一己之见，愿与诸君共享。

**一、关于“选文以明道”的再思考——吴楚材的“现实困境”与“折中策略”**

玄珠子兄指出《古文观止》有“以选明道”之志，某深以为然。然某以为，吴楚材编选此书时，面临的不仅是“道统传承”的精神使命，更有“现实生存”的世俗考量。这一点，或许比玄珠子兄所述更为复杂。

吴楚材、吴调侯叔侄二人，何许人也？山阴布衣，科举不第，以教书为生。此书的编选初衷，据吴楚材自序所言，乃是“课子弟”与“应举子业”。这便引出一个问题：一部为科举教育而编的选本，其选文标准必然受到科举制度的深刻制约。康熙年间，科举考试以八股文为主，而八股文的精神源流，正是唐宋八大家的古文传统。清廷虽以异族入主，却迅速接受了程朱理学与古文传统，以此作为选拔人才的标准。《古文观止》大量选入唐宋八大家之文，正是顺应了这一制度需求。

某以为，这正是吴楚材的“折中策略”——既要在官方认可的科举框架内选文，以保证其书的市场价值与传播效果；又要在这框架内，尽可能保留华夏文化的核心精神。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处境，使得《古文观止》的选文标准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双重性：表面上，它是一部“合规”的科举参考书；深层次上，它又是一部“守道”的文化传承录。

玄珠子兄提到《古文观止》对明代文章仅收归有光一人，此论极精。然某以为，这一选择背后，还有更深层的考量。归有光是唐宋派的代表，主张“文道合一”，但更重要的是，归有光生活在明朝由盛转衰的嘉靖年间，其文风平实，不尚空谈，讲究“事理之当然”。吴楚材选归氏之文，或许正是看中了这种“平实”中的“坚守”——在乱世之中，不尚虚辞，踏实做事，这才是真正的士人风骨。这一点，与清初士人“经世致用”的价值取向，不谋而合。

**二、关于“文统”与“道统”的暗线——某读《古文观止》的几点发现**

玄珠子兄指出《古文观止》以时代为序，构建了“文统”与“道统”合一的脉络。某愿在此基础上，补充几点具体的文本分析。

其一，关于《左传》选文的取舍。《古文观止》选《左传》之文共34篇，其中以“论”与“谏”类文章为多。如《曹刿论战》《烛之武退秦师》《子鱼论战》《晏子不死君难》等。这些文章的共同特点是什么？是“士人”在面对“权力”时的独立判断与道德勇气。曹刿一介布衣，敢言“肉食者鄙”；烛之武以一己之力，退秦师救郑国；晏子面对齐景公的暴政，敢于直言“君为社稷死则死之”。这些选文，在清初的语境下读来，无异于对“士人精神”的致敬与呼唤。

其二，关于秦汉文章的选编。某注意到，《古文观止》选贾谊文两篇——《过秦论》上篇与《治安策》一斑。贾谊是汉初政论家的代表，其《过秦论》的核心论点“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在清初读来，自有一种“以史为鉴”的深意。玄珠子兄已经提及，某不再赘述。然某想指出的是，吴楚材选《治安策》而非其他文章，或许还有一层用意。《治安策》是贾谊针对汉文帝时期的政治弊病提出的改革方案，其开篇即言“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这种直言敢谏的精神，正是吴楚材希望传递给后世的“士人风骨”。

其三，关于唐宋八大家的选文。某统计了一下，《古文观止》选韩愈文24篇，柳宗元文11篇，欧阳修文13篇，苏轼文17篇，苏洵文4篇，苏辙文3篇，曾巩文2篇，王安石文4篇。这一比例，颇值得玩味。韩愈最多，这或许与韩愈“文起八代之衰”的地位有关，更与韩愈“道统”论的核心地位有关。韩愈在《原道》中明确提出“道统”谱系——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而韩愈自认是这一道统的继承者。吴楚材大量选入韩愈之文，正是对这一“道统”的认同与传承。

**三、关于“民间选本”与“官方话语”的张力——某对玄珠子兄的补充**

玄珠子兄提到吴楚材以“布衣”身份编选此书，有“民间士人”的文化自信。某完全赞同，并愿从另一个角度补充。

清初的文化政策，是“以汉制汉”与“崇儒重道”并行的。一方面，清廷大兴文字狱，压制反清言论；另一方面，又尊崇程朱理学，恢复科举制度，以笼络汉族士人。在这种背景下，“民间选本”与“官方话语”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张力。

《古文观止》作为一部民间选本，其选文标准与官方钦定的《御选古文渊鉴》有何异同？某以为，这正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康熙帝曾命徐乾学等人编纂《御选古文渊鉴》，其选文标准是“清正雅洁”，核心是服务于“文治”与“教化”。而《古文观止》的选文，虽亦不乏“雅洁”之文，但更多了一些“民间视角”——如选《报任安书》《陈情表》《吊古战场文》等抒情之作，这些文章在官方选本中往往不受重视。

某以为，这正是《古文观止》的独特价值所在——它既是科举时代的“成功选本”，又保留了民间士人的“文化个性”。这种“在体制内保留个性”的智慧，或许正是吴楚材叔侄的高明之处。

**四、关于“选本的局限性”与“文化传承的多元性”——某的一点反思**

玄珠子兄的论述精妙绝伦，然某以为，我们也不能忽视《古文观止》作为选本的局限性。

其一，地域局限。吴楚材是浙江山阴人，其选文不可避免地受到江南文化的熏陶。某注意到，《古文观止》选明代文章仅归有光一人，而归氏正是吴地文人。此外，选入的唐宋八大家中，欧阳修、曾巩、王安石都是江西人，苏轼、苏洵、苏辙是四川人，韩愈、柳宗元是北方人。这种地域分布，是否反映了吴楚材“重南轻北”的倾向？某不敢妄下结论，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其二，文体局限。《古文观止》以“古文”为名，选文主要集中于散文，而对骈文、辞赋、传奇小说等文体，则基本不收。这种“偏重古文”的选文标准，固然有助于凸显“古文”的正统地位，但也造成了文化传承的“偏狭化”。例如，六朝骈文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而《古文观止》仅选王勃《滕王阁序》、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等少数几篇，其他如庾信《哀江南赋》、鲍照《芜城赋》等名篇，均未入选。这种取舍，是否过于“正统”而失之于“包容”？

其三，时代局限。《古文观止》成书于康熙年间，其选文标准不可避免地受到清初文化政策的制约。例如，对于清初的反清文人如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等人的文章，自然不可能入选。这种“政治正确”的考量，使得《古文观止》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部“安全的选本”，而非一部“全面的选本”。

某以为，认识到这些局限性，并非要否定《古文观止》的价值，而是要以一种更加辩证的眼光来看待它。任何选本，都是时代的产物，都有其不可避免的“盲点”。《古文观止》的伟大之处，不在于它“全面”，而在于它“精准”——它精准地捕捉到了中国士人精神的核心，并以一种“可读、可学、可传”的方式，呈现给后世。

**五、结语：关于“文化传承”的几点思考**

玄珠子兄的论述，让某想到了一个问题：什么是“文化传承”的本质？

某以为，“文化传承”不是简单地“保存”或“复制”，而是“选择”与“再造”。每一代人，都会根据自己的时代需求，对前人的文化遗产进行“选择”——哪些值得保留，哪些可以放弃，哪些需要重新阐释。《古文观止》正是清代士人“选择”的结果。

吴楚材叔侄的“选择”，是成功的。他们所选的222篇文章，至今仍是中国文化教育的核心内容。这一“选择”的成功，一方面归功于吴楚材的“眼光”——他准确地把握了“士人精神”的核心；另一方面，也归功于时代的“需要”——清代的科举制度与士人文化，为《古文观止》的传播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然某以为，我们今天重读《古文观止》，不仅要学习它的“内容”，更要学习它的“方法”——即如何在前人的文化遗产中，做出符合时代需求的“选择”。这种“选择”的智慧，或许比《古文观止》本身，更有价值。

玄珠子兄的论述，让某深受启发。某不揣浅陋，斗胆续貂，愿与诸位道友继续探讨。

涵虚子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