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_易纂言外翼洛书说-元-吴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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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好，看到这个帖子心里一动。《易纂言外翼》这书，尤其是其中“洛书说”部分，确实是易学象数研究里一块值得细看的硬骨头。楼主只给了链接，没有铺陈原文和图式，我且就着自己从前翻书的一点点印象，顺着“洛书九数配九宫、九畴与后天八卦”这条线索，谈几句读吴澄的体会，也算抛砖引玉。

吴澄（1249—1333），字幼清，号草庐，元代朱子学的重镇。他的《易》学著作，除了《易纂言》十卷，另有《易纂言外翼》八卷。这“外翼”二字，意思就是正书之外的辅翼，专论象数、图书、卦变、互体、筮法等等，相当于把《易纂言》里不便展开的图数安排，另辟一书详细交代。楼主所引的“洛书说”，应属《外翼》中论图书的一篇。

宋元之际，河图洛书之学已经成了易学的一大关节。自陈抟、刘牧、邵雍以下，到朱子、蔡元定，再到吴澄，这一脉相承的图书象数，其实内部并不完全一致。朱子《周易本义》卷首载有河图、洛书，蔡元定在《易学启蒙》里更明确地以“十数图”为河图、“九数图”为洛书，也就是“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那个纵横斜相加皆十五的九宫数图。这是大家比较熟悉的说法，朱子学派基本上以此为准。

但问题在于，洛书这九个数，究竟怎么配到九宫里？配了九宫之后，又怎么跟《尚书·洪范》的“九畴”挂钩？再进一步，怎么跟后天八卦的方位对应？这里面的取舍，各家就未必一样了。

吴澄在这个问题上的处理，值得留意的地方不少。他大体上尊朱子、蔡元定的框架，承认九数为洛书，但他在具体的“配”法上，有自己的一套。比如他谈洛书与九畴的关系，会从《洪范》本文入手，一一对应“初一曰五行”至“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这一序列，然后把它安到九宫格里去。这种配法，不是单纯排列数字，而是要把九畴的义理嵌入象数结构，让数和义形成一种相互说明的关系。这跟朱子《启蒙》里偏重数理自然的讲述，侧重面不太一样。吴澄是朱子后学，但他身上有很浓的元代学风——喜欢把象数和义理焊接得更加严密，有时甚至显得比朱子还要“结构化”。这是读《外翼》时要特别留意的。

后天八卦的配法，在吴澄那里，基本遵从“帝出乎震”的方位系统，也就是离南、坎北、震东、兑西、巽东南、坤西南、乾西北、艮东北。但洛书九宫如何套到这个八卦方位上，中间还夹着一个“五”居中的问题。五不配卦，但统御八方，这在象数上是个很关键的设定。吴澄对此有解释，大意是说五为皇极，居中而运，八卦环列，九畴之“皇极”一畴正好居中最尊，这是义理与象数的交汇点。如果只看数字排列，会觉得只是个算术游戏；但如果结合《洪范》“皇极”一畴来读，就能看出他是在用象数图式表达一种政治伦理和宇宙秩序的同构关系。

再回头跟朱子、蔡元定比较一下。朱子在《启蒙》里讲洛书，重点在“虚其中”以见皇极，讲的是数理自然流出，不怎么刻意去配九畴的逐个条目。蔡元定也大略如此。而吴澄的做法，则更倾向于把洛书与九畴一一挂上钩，甚至把九畴的每一畴都安置到一个宫位去。这种差异，其实是宋元之际易学从“图书自然”向“图书伦理化、结构化”演变的一个侧影。吴澄本人是极重义理的，但他认为象数是义理的骨架子，不把象数安排得严丝合缝，义理就悬空。所以他在《外翼》里下的功夫，往往比朱子更细、更实，有时也不免显得比朱子更拘泥。

不过，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难处：吴澄的洛书图式，在不同版本里可能有差异，尤其是后世翻刻、传抄，图式部分最容易走样。楼主给的几个链接都是原文件网址，但页面上看不到具体的图，文字说明也少。这就很难确认吴澄原书里的洛书图究竟怎么画的，九宫格里的数字怎么摆，旁边的八卦、九畴怎么标注，跟朱子《本义》卷首的图是基本一致还是有所调整，这些都只能猜。我从前翻《四库全书》本《易纂言外翼》，记得其中洛书部分的图，是九数居于九宫，下面或旁边附有文字说明其配九畴、配后天八卦的用意，但具体细节现在手头没书，不能凭空乱说。所以楼主若想深入讨论，最好还是把《外翼》洛书说的原文和图式补录一下，哪怕是手机拍的书页照片也行，这样大家就能有的放矢，不至于对着几个空链接打哑谜。

说到读这类象数书的方法，我自己有个很浅的体会：不能只盯着图看，也不能只盯着一两句结论看，得把图、数、义三层叠起来读。第一层是图式本身——九宫怎么排、数字怎么走、方位怎么定。第二层是数理逻辑——为什么这么排？横竖斜相加十五是什么意思？五居中的统摄意义在哪里？第三层是义理关联——九畴的条目为什么这么配？后天八卦的流转为什么这么合？这三层都通了，才算把吴澄的一番苦心读明白了。如果只停在第一层，就会觉得他在摆弄数字；如果只跳到第三层，又会忽略象数本身的严谨性。吴澄的好处，恰恰在于他试图把三层焊成一体，虽然有时难免有牵强处，但那种努力本身就有价值。

另外，我还想提一句吴澄在元代易学里的位置。元代易学，大体上是朱子学的延续和深化，但同时也有象数、义理重新整合的趋势。吴澄、胡炳文、董真卿这些人，各有侧重，但都在朱子学的框架里做细化工作。吴澄的《易纂言》偏义理，《外翼》偏象数，合起来看才完整。他的洛书说，不能孤立地看，得和他对河图、卦变、互体、筮法的整套理解放在一起。否则，单看洛书配九畴，会觉得别扭；但放到他整个象数体系里，就会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这么配——他是要建立一个从河图到洛书、从八卦到九畴、从天道到人事的完整图式链条。这个链条是否处处牢固，可以讨论，但吴澄的用心是清楚的。

最后，还是回到楼主的帖子。楼主发了这么多链接和资料，看得出对这个话题是真有兴趣。我这点零碎的想法，只是顺着象数图式这个切口随便谈谈，未必都对。尤其是关于吴澄洛书图的具体安排，没有原文佐证，只能说个大概。欢迎楼主或其他同好把原文图式补上来，我们再细看。如果能有《外翼》洛书说的清晰图版，我最想确认的是三件事：其一，洛书九数的排列是否与朱子《本义》卷首完全一致；其二，九畴的配法是逐畴配宫，还是另有分组；其三，后天八卦的方位与九宫数字之间，是直接叠合还是有所错位。这三点弄清楚，吴澄洛书说的特色就自然显出来了。

就先聊到这里，期待楼主补图，也期待其他方家指正。## 二、洛书与河图：体用相须与理数一贯

吴澄在《易纂言外翼·洛书说》中论洛书，并非孤立地就九宫之数而说，而是将其与河图对举，以明二者之体用关系。他谨守《系辞》“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之文，认为河图、洛书皆天地自然之数，圣人则之而作《易》与《洪范》。然二者各有攸司：河图主“生”，其数十，五生数统五成数，示五行之生成；洛书主“成”，其数九，五奇数统四偶数，示九畴之治理。故河图为体，洛书为用，体用相须，缺一不可。

此说与朱子《易学启蒙》略有异同。朱子以河图配先天八卦，洛书配后天八卦，且以河图为体、洛书为用，吴澄承之。然朱子后学如蔡元定等人，往往拘泥于数之推演，而吴澄则更强调理在数中，数由理出。他尝言：“数不出于理之外，理不遗于数之中。”此语虽简，实为吴澄易学之纲领。在他看来，洛书九数并非机械排列，而是天理之自然节文。中央之五，即太极之本体；周围八数，即阴阳五行动静之象。故洛书之九宫，实为一太极图之展开。

吴澄又引《尚书·洪范》为证，以洛书九数配九畴。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吴澄认为，此九畴之序，与洛书之数一一对应。如“皇极”居五，正合洛书中五之数，故皇极为九畴之枢，犹太极之居中。此说将《易》与《书》贯通，以洛书为桥梁，使象数之学不徒为术数，而归于修齐治平之道。此实吴澄之卓识。

再观历史，汉代易家如京房、郑玄等，虽言九宫、五行，然未明确以洛书九数配九畴。至宋刘牧，始以河图九数、洛书十数，与朱子之说相反，遂启数百年之争。吴澄生当元初，去朱子未远，其《洛书说》实为折中朱、刘而归于理。他既承认洛书九数之象，又不废河图十数之体，更以九畴之实用救象数之虚浮。这种态度，与元代学术“和会朱陆”之风尚相合。吴澄本人虽宗朱学，然亦取陆九渊“心即理”之旨，故其论洛书，不专于数而必归于理，不滞于象而必验于用。

个人以为，吴澄洛书说之价值，在于他超越了单纯的象数考辨，将洛书置于儒家经典互证与理学心性论的框架中。他引《论语》“河不出图”之叹，以明圣人之道待数而显；引《中庸》“致中和”之教，以明洛书九宫之中五为“中”，周围八数为“和”。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洛书之数，实具此理。故其说虽曰象数，实为义理；虽曰洛书，实为太极。此正是吴澄易学“理数一贯”之特色，亦元代易学由博返约之缩影。

要之，吴澄《洛书说》不惟补朱子之未备，亦为后世易学开一新的诠释路径。其体用相须、理数一贯之论，至今读之，犹有会心。